银色的尖头贯穿胸膛，那声音轻得几乎无法捕捉，可景岁安却听见了如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几乎要将她的耳膜撕裂。
以往她见识过的死亡都伴随着血肉翻涌，可这一次却无比干净，天地也似乎变得苍白。
赫卢那朔的胸膛被刺穿，却依旧挺得笔直，可一箭刺穿心口还是让他的眼前发黑，身体也随即失去了控制，身后的人已经松开了他，他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一声和景岁安猛烈的心跳声重合，也将她砸得清醒过来。
她张着嘴，却连一声哭喊都发不出。她的身体仿佛只剩下一双眼睛，无能地看着赫卢那朔跪在面前。紧随其后的是强烈得仿佛要撕裂身体的心跳，还有将她吞噬的耳鸣。剧烈的冲击让她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她只知道，这一箭刺穿了赫卢那朔，也射杀了一部分的她。
赫卢那朔跪在那，眼睛明明在看着她，可眼神已没了光彩，这样的眼神她曾见过许多，和城墙上的父母一样晦暗。
他已经看不清景岁安的脸了，身体也已经没了知觉，在一片黑暗中，他奋力地想要在黑暗中看清那个微弱的轮廓。他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或者说他的一生都在等待这样的时刻。曾经他认为死亡是拼尽全力后的解脱，如今却难免多了些贪恋与不舍，但死亡的意义依旧存在，他的死可以换来景岁安的自由。
他的身体已经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再也看不清景岁安的面庞，可心中最强烈的并非不舍，而是心疼。这一刻，景岁安该多害怕？所以他想要说些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让景岁安不要害怕。
明明他想说的话还有很多，可比这些先来的是虚无的死寂。
赫卢那烈走到他身旁，他从跪地开始就再也没动过，头垂着，嘴巴依旧被布条塞着。赫卢那烈用脚踢了踢他，见他没反应才笑着对已经脱力的景岁安说道：“我的错，忘了把这布条拿出来，你们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说上，真抱歉。”
死了......
景岁安盯着赫卢那朔，他一动不动，如果不看胸口上的箭，他就跟睡着了一样。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赫卢那朔死了。可她却固执地不愿相信，赫卢那朔是她见过命最硬的人，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就死了？
可赫卢那烈用力一踹，赫卢那朔就如同破损的木偶一般倒在了地上，这一幕让景岁安的自欺欺人被撕得粉碎。
赫卢那朔死了。
被她害死了。
赫卢那烈满意地欣赏着景岁安的崩溃，他能预想到接下来她会痛哭，会被他彻底击垮，就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终于明白了何为恐惧，自此乖乖听话。
可景岁安异常安静，那并非是脱力后的无力感，而是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窒息感。
景岁安的目光在此刻向他射去，她的眼睛红肿得不像话，其中的空洞仿佛能摄人心魄，她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这是疯了？
他来不及验证，下一秒景岁安的身体突然用力，以一种不管不顾的劲头试图挣脱桎梏，身后的精锐见状更用力地攥住她的胳膊，可她似乎感觉不到一般，用力到关节都开始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的确成功打断了景岁安的‘脊梁’，但也彻底杀死了她最后的理智，而这让景岁安内里的疯，彻底变得不可控。
眼看着景岁安就算扭断手臂也要挣脱，精锐瞬间慌了，他连忙看向赫卢那烈，可赫卢那烈此刻也愣住了。
景岁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赫卢那烈，她什么都没说，可那眼神足以让赫卢那烈一阵后怕，只剩本能驱使着他开口呵斥道：“你再乱动胳膊就废了！”
可景岁安就像听不见一样，空洞又诡异的眼神让赫卢那烈向后退了半步，却佯装淡定地试图谈判：“其其格的命我可以留下，你让你的人放我离开......”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咔吧”一声，清脆得就像是掰断了一根青瓜。
“小可汗！”精锐在惊恐之下松了手。
而看到景岁安的右手臂无力地垂着，再结合方才的清脆响声，赫卢那烈一阵头皮发麻，可景岁安没有丝毫的迟疑，就仿佛脱臼的不是她的手臂一般，她踉跄了一步，随即如毒蛇般锁定了赫卢那烈。
她要做什么？
赫卢那烈有一瞬的慌神，可很快他就稳住了，周围一圈都是他的人，此刻已拉开弓箭对准了景岁安，她说破了天也不过是个女人，还自断手臂，又有何可怕？
他盯着朝他冲来的景岁安，尽可能地装出淡定，哪怕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也只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景岁安的动作上，且有自信挡住她的所有攻势。
“唔——”
意料之外的闷哼突然从赫卢那烈的身后传来，他猛地回头，只瞥见一名手下倒地的影子，不等他有所警惕，紧接着又是“嗖嗖”几声，旁边几人也跟着倒下。
现实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甚至景岁安都没碰到他的衣角，杂乱的马蹄声已四起，似乎已在周围的草丛埋伏多时。
属于定北军制式的盔甲从树影中露出一角，他匆忙转身想逃，可余光刚刚瞥见一道极快的影子飞过，下一秒就感觉到身体猛地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贯穿，那股力量带着他的身体向后倒去。
比疼痛先来的，是耳边此起彼伏的喊杀声，更准确地说是他的人被屠杀的声音。
血溅在他的脸上和身上，热热的，黏稠的，可他却连挪动身体去查看的力气都没有。
他用手摸向胸口，摸到了插在胸口的箭后，那撕裂身体的疼痛感才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呼吸也成了一种酷刑，而强烈的求生欲促使他侧头想要呼救，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女人的鞋，他的瞳孔瞬间收缩，目光顺着一路向上，最终对上了景岁安空洞的眼。
“你......”恐惧让他开了口，不过说了一个字就猛咳出一口鲜血，剩下的字被黏黏糊糊的声音吞没。
死亡让他顾不得恐惧，他伸出手，紧紧抓住景岁安的裙摆，他成了匍匐在地的狗，将口中的血咳干净了才断断续续地开口哀求：“......苍狼......主战派......”
这是哀求还是威胁已经无所谓了，哪怕他的话断断续续，景岁安也应该听得懂。
果然景岁安有了动作，她缓缓俯身对着他伸出了左手，他赶紧伸手想要握住，却见景岁安的手落在了他胸口的箭上。
他顿感不妙，而景岁安先他一步，一用力将箭拔了出来。
“唔——”
他的闷哼伴随着血液喷涌还有皮肉被再次撕裂的声音，剧烈的疼痛让他的面部整个扭曲在一起，还未缓解，景岁安已用力地将箭再一次捅入他的胸口。
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她只要赫卢那烈痛苦地死。
她失控地一下又一下地捅穿赫卢那烈的胸口，血液飞溅，将她满身满脸都玷污成骇人的红色，可她依旧不管不顾地重复着动作，哪怕赫卢那烈已经连痛苦的闷哼都发不出来了。
赶来的人是敌是友，她已经不在乎了，她的眼中只剩赫卢那烈因痛苦而扭曲的五官，甚至这样还不足以消除她心中半分恨意。
她沉浸在仇恨之中，丝毫没听到身后有马蹄声逼近，直到一双手伸出，手甲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利索地勾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至马上。
她的挣扎和撕心裂肺的喊叫，也只是在马蹄疾驰而过后惊起一片飞鸟。
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只留下一地狼藉。
......
战场上，大可汗的兵力所剩无几，被定北军包围绞杀。
赤那一身苍狼骑装束在定北军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他的刀法不遑多让，跟着一路厮杀，无比英勇。
眼看局势已定，他急着想带人冲入营地，就在他寻找临安的时候，乌孙国的军队赶到，他只能先去与其对接。
好在临安没忘了正事，带兵先赤那一步赶往营地。
等赤那忙完，将剩余的赤狼骑和大可汗亲卫统统交给了乌孙国军队后，才匆匆朝着营地赶去。
等他抵达时，营地内已乱作一团，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见一地的尸体，他赶紧拦下一名定北军询问道：“怎么了？你们乱糟糟找什么呢？”
那人还没回答他，就听见临安在不远处喊道：“找！散开找！把这里翻一遍也得找到！”
赤那心中一紧，一把推开面前的定北军，几步朝着临安跑去，粗鲁地抓住临安的肩膀问道：“谁不见了？景岁安吗？”
临安看到赤那的瞬间，难掩惊慌之色，他眼神躲闪地对赤那说道：“这里有我，你去外围帮忙吧。”
“你赶我走？”赤那瞪着眼，余光却无意间瞥见两名定北军正用担架抬着一个被盖了白布的尸体，尸体的手垂落下来，袖口的花样让他顿时睁大了眼睛。
临安也意识到他发现了尸体，还想拦他，却被他大力一推，摔倒在地。
赤那飞冲过去，半路险些被自己的脚绊倒，他一把掀开白布，在看清尸体的脸后，整个人瞬间崩溃，“阿朔！”
抬着担架的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了主意，只能在原地听着赤那哭喊：“你醒醒！这些混蛋以为你死了，都给你盖白布了！你快点睁眼！”
可任凭他怎么喊叫，赫卢那朔都一动不动。
临安从地上爬起来，都来不及拍一拍身上的土，就连忙跑到赤那身边，“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但我们到这时,他就已经......已经死了。”
赤那恶狠狠地瞪向他，“你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赤那像疯了一样抓着赫卢那朔，说什么都不让人盖白布，嘴里不停地嚷嚷着：“人还活着。”
所有人都当他是接受不了，赤那干脆抓住临安的手摁在赫卢那朔的脖子上，临安刚想发作，却猛地愣住。手上感受到的跳动虽然微乎其微，但似乎真的还有脉搏。
“快！快喊军医来！”
——
不出三日，韩府就收到了密信。
大可汗与小可汗双双殒命，苍狼庭内乱。
韩尚书看着手中的密信，却实在高兴不起来。他几乎能预想到接下来的走向，却想不到结局。
“老爷，公子来信了？”
老管家端来温热的茶水，刚说话就见韩尚书收起了信，他随口应了一声，背着手走向凉亭边。
亭外是韩府的后花园，其盛名在外，甚至不逊色于宫中的御花园。
满园春色相争，只叫人眼花缭乱。
却偏偏天公不作美，几声闷雷预示着雨季的到来，天很快也阴了下来。
老管家放下了茶杯，静静地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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