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安......”
房间内弥漫着苦涩的草药味，小炉子上的药罐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盖子被蒸汽顶起又落下，发出清脆的声音，盖住了床上之人的呢喃。
赫卢那朔的脸上没有血色，他像个病入膏肓的人，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兽皮毛毯。
这是他伤得最重的一次，军医说箭若再偏一点就彻底没救了。如今血已经止住了，却高烧不退，只剩下强壮的身子骨在硬撑着。拧着的眉心是他脸上唯一一点活人气儿。他嘴唇微颤着，呢喃着，似乎被困进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中。
屋外，赤那正拽着一个乌孙人的衣袖不撒手，“您再给看看吧，再这样烧下去会死人的！”
乌孙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被赤那纠缠，愣是挣脱不开，只能无奈地摇摇头道：“你抓着我也没用，该做的老夫都做了，药也都带给你了，剩下的就看造化了。”
“这...这怎么行。”赤那见他还是要走，手抓得更紧了，“您是乌孙王特地派来的，病人还没好，怎能就走呢？”
“那老夫还能如何？”老者一甩袖子，实在被纠缠得有些恼，见他就是不死心，干脆直说：“他这伤势别说高热了，如今还能喘气已是命大，老夫作为医者能做的都做了，你且给他用着药，剩下的就听天由命。”
赤那还不死心，却见老者梗着脖子喊：“你们这身份，乌孙王肯收留已是开恩了！莫要再纠缠！”
老者堪堪从赤那手中扯回袖子，一边摇头一边朝自己的牛车走去，“要不是看在乌孙王的面子上，老夫才不趟这浑水！”
赤那愣愣地看着他上了牛车，匆匆逃离，一去不回头，而赤那除了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小可汗和大可汗死了，赫卢那朔昏迷不醒，一切都乱了。赤那只要一想苍狼庭内的一团乱麻，就恨不得自己昏过去，就此长眠。
一声闷响从帐篷内传来，赤那猛地回神，“阿朔？”
他冲进简陋的屋子，脸上的惊喜变成了惊慌，“怎么摔地上了！”
只见赫卢那朔摔在床下，扯到了伤口，因高烧而布满虚汗的脸上痛苦地扭成一团。
赤那赶紧将他扶上床，还来不及为他的苏醒感到高兴，就听他呢喃着：“景岁安呢？”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赤那既心疼又生气，咆哮道：“一箭穿胸，我都要被你吓死了！结果你睁眼就知道问景岁安！你再乱动，等伤口都裂开，我可不会再给你请什么医师！”
赫卢那朔烧得晕晕乎乎的，听着赤那一连串的连珠炮，只觉头疼。
他闭上眼试图让眼前的一切都不要再旋转了，也试图拼凑出他失去意识前的记忆，这才想起发生的一切，“这是哪？”
“乌孙国边境。”见他似乎清醒了些，赤那才压着火气解释道：“一切都乱了，苍狼骑回不去了，你伤得重，不能挪动，只能临时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你。”
见赫卢那朔又蹙起眉，赤那怕他担心，紧接着说道：“情况紧急，好在临安替我回苍狼骑准备拔营，如今他们应该快出苍狼庭了。”
拔营一事是事先就安排好的，实施起来也不算仓促，临安虽年轻，但历练了这么久，让他担此重任也不会让赫卢那朔过于担心。
小炉子上的药终于受不住烈火的淬炼，彻底扑了出来。
赤那手忙脚乱地跑过去，一着急还被盖子烫了手，龇牙咧嘴地用布包着才将药罐子从火上救了下来。
他闹出的动静不小，到了赫卢那朔耳中却似隔着茫茫的大雾。
他的身体如埋进雪中，头脑却似在用火焖煮。他艰难地在混沌的脑海中拼凑着，眼下他没有时间再浪费在病榻之上。
赤那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走过来，见赫卢那朔皱着眉盯着帐篷顶不知在想些什么，“先把药喝了。”
赫卢那朔倒是听话，自己撑着身子慢慢坐了起来，他接过药碗，在赤那欣慰的注视下，将碗中那苦涩的药一口气灌了进去。
“诶！你也不怕烫！”
赤那伸手接碗，刚想劝他再睡一会，却听赫卢那朔干哑的声音响起：“景岁安呢？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赤那愣了一下，赫卢那朔虚弱的样子让他不得不顾左右而言他，道：“鹤归行全灭，哈丹......哈丹死了，其其格受了刺激昏了过去，但保住了命。”
赫卢那朔目光一沉，“景岁安呢？”
赤那见糊弄不过去，只能叹着气道：“我说了，但你可别急。”
“景岁安不见了，一起消失的还有另一个人。”赤那看着赫卢那朔的脸色，犹犹豫豫还是说出了口：“温衍。”
赫卢那朔一口气没上来，被呛得猛烈地咳嗽起来。
赤那赶紧上去帮他顺气，还要小心避开他的伤口，“都说了你别急。”
赫卢那朔大口喘着气，手紧紧抓住赤那的手腕，“那之后都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全部。”
赤那为难地看着赫卢那朔，想要隐瞒的心在赫卢那朔的目光中被一点点磨灭了，他了解赫卢那朔，赫卢那朔认定了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拦。
“营地被翻了个底朝天，可汗身首异处，小可汗被射杀，我和临安赶到时营地内除了你和其其格就没有活人了。”
他说完，认真地看着赫卢那朔，有些话就算难听也要说出口了：“我知道你可能不会信，但如今的局面，你觉得受益人是谁？”
“赤那！”赫卢那朔吼完，剧烈地咳嗽起来。
而这一次赤那没有安抚他，而是站了起来，“是，我也不信。是她喊来了定北军，我们得以解困。但人是复杂的，弄权之人更甚。苍狼庭乱了，她和温衍在霁周的包围圈内消失得无影无踪，你说我该怎么想？”
赤那的怀疑是合理的，可赫卢那朔昏死前的所见所闻都是真实的，景岁安不会抛下濒死的他不管，也绝不可能将其其格扔在死人堆里，自己逃跑。
可这一切，赤那都不知道，他只是凭借着本能在猜测。他差点与出生入死的兄弟阴阳两隔，如今捡回条命，苍狼骑也得以从泥潭中脱离出来，这正是开始新生的时机，而疑似背叛还下落不明的景岁安，她的事绝不是他们该插手的。
“应该就此打住，她或许也是这意思。”赤那为难地开口：“赫卢那朔，与她相识有利有弊，如今你活着，苍狼骑也自由了，坏处便不追究了。但好不容易得来的新生，就不要再去掺和她的烂摊子了。你就当你重生了，一切重新开始不好吗？”
赫卢那朔终于止住了咳嗽，他撑起身子看向赤那。
赤那望着他的眼底，直视着他那千疮百孔却依旧固执的心，终于忍不住直抒己见：“我是不知道你们在营地里发生了什么，但她把你扔在死人堆里，你都被盖上白布了，是我把你抢回来的。”
赤那一口气堵在喉咙，哽咽着吐出最后一句：“你就当她死了，行吗？把你自己的命当命，行吗？”
赫卢那朔无力地闭上眼睛。
你不明白，你不懂。
他想要咆哮，可咆哮亦不足以宣泄他内心的淤积。额头处的火似乎越烧越烈，烧尽了他的生命，烧尽了他的执念，可他却死死抓着那些灰烬不撒手。
怀疑像地里的野草，风一吹就生出一大片。生得容易，想灭却难。
“你的怀疑没错。”赫卢那朔将垂着的头慢慢抬起，看向赤那，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后半句：“但我选择相信，也没法放手。”
若灭掉疑虑很难，那就从一开始就掐灭种子。
他人只想到景岁安是抛弃了他，却不会去想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这世间没人会替她想，至少他要替她想着些。
他的执着很蠢，蠢得让赤那生气，可他无法解释。人的确复杂，景岁安尤其是，若硬要说些什么，他思考了片刻，给出了一个让赤那无法辩驳的答案。
“你之砒霜，我之蜜糖。”
想要骂他有病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赤那瞪大了眼睛，直到干涩才想起来要眨眼。赫卢那朔疯了，或许他一直就是疯的，只是他装了七年，把赤那都骗过去了。
“你，你接下来怎么打算？”赤那别过头，愤愤地坐到椅子上。
赫卢那朔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开口道：“养好伤，然后你去追上苍狼骑的队伍，去大漠找鹤归行。”
他顿了顿，模糊间想起了与景岁安在破旧木屋中的对话，她说她不会再丢下他，她的眼神是从没有过的认真。
赫卢那朔嘴边有了微弱的弧度，“我去找她，讨债。”
讨不告而别的债，讨言而无信的债，还有托付却不兑现的后半生的债。
他原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用他的死换景岁安的自由。但既然天不灭他，给了他新的生命，那他绝不要做后悔的选择。赤那有一句话没有说错，他自由了，自此便可以毫无顾忌地追赶上景岁安的步伐。
赤那斜眼看赫卢那朔，他虽怀疑景岁安，但如今他和赫卢那朔能活着，苍狼骑能顺利脱身，都是景岁安的功劳。他生气，他直言不讳，却没法把这些都否认。
他嘟囔着：“还有把我指使得跟狗一样的债，你一并讨了。”
说完，他才支支吾吾将更多实情吐露：“临安和我这一趟遇到些事，再加上景岁安消失后定北军队伍里一个叫李牧的人带队消失了。”
“你若要找，去定北关吧。”他伸手将赫卢那朔摁着躺下，“但要在你痊愈后，我会盯着你的。”
看着赫卢那朔终于安静地躺下，赤那松口气的工夫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异响。
他警觉地抄起佩刀，蹑手蹑脚地逼近门口。
推门拔刀一气呵成，只听对面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就高举起了双手。
“自己人！”朵兰满脸堆笑。
赤那看清后，无奈地收了刀，“你鬼鬼祟祟干什么？乌孙王派你来监视啊？”
他不过一句玩笑，却让朵兰顿时红了脸，着急地为自己辩解：“不是！我就是不放心来看看。”
赤那本以为她会不着调地骂自己一句，却没想到她会正经解释，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带人进了屋，“喏，你要看就看吧。”
朵兰在王宫中时就听说了发生的一切，真亲眼所见才知情况有多糟糕。赫卢那朔的脸色跟死人一样，闭目养神都让朵兰心慌得想要探他的鼻息。
对此她是有愧疚的，若乌孙国的军队能早些赶到，或许很多事就不会发生了。
“活下来的那个是巴雅尔的妹妹？”朵兰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赤那愣了一下。
他瞥了眼朵兰的表情，抿了抿嘴应了声：“嗯。”
他看得出朵兰的自责，也知道缘由，却怎么都对她生不出埋怨之情。那样的局面，是多方造就的悲剧，并非单凭个人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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