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亡二年七月初六，晨雾裹着咸湿气往甲板缝里钻。舷板上的积水没干透，踩上去沾着一层细盐粒。
主帆的侧索断了三根，是前日风暴里临时接的椰棕绳，结打得歪歪扭扭，刚好死死撑住了半幅帆。
莱振蹲下来摸了摸绳结，朝舱口喊了一声：“林安！”
副手抱着一卷炭条木简跑出来，眼下还带着青黑。昨夜守了半宿舵，嗓子还哑着：“统领，都醒了。”他咳了两声，“各船水手长都等着信呢。”
“传令下去，逐船清点。”莱振直起身，望了望潟湖里错落的船影，“人、船、粮、料，一样不落。”停了停，指向船舷，“天黑之前把数报去主船。风暴刚过，别漏了暗伤。”
“诺。”
副手应声就往舷边走。刚要放联络小艇，就见长冲带着一队甲士从主船方向过来。甲叶上还沾着夜露的潮气，刀柄握得紧实。
长冲管人员伤亡与军械损耗，名册揣在怀里。他分了三队甲士，逐船核对人头。先点水师兵士，再点工匠、水手，最后核妇幼老弱。
轻伤、重伤、失踪、身亡分册登记，连风暴里崴了脚的杂役都要记上一笔。
查到三号给养船时，医官正蹲在甲板上给一个工匠包扎胳膊。那工匠是昨夜堵舱缝的时候被断木刮的，一道血口子从手腕划到肘弯，敷了止血药，缠得厚厚的。
见长冲过来，工匠要起身行礼，被他抬手按住了：“歇着。”
“伤号都记清楚，药够不够？”
“够的戍主。”医官低头翻看药册。
长冲应了一声，手指翻到名册最后一页，声音沉了些：“失踪的那几个，还是没信？”
旁边的亲兵垂着头。
长冲手按在刀柄上，炭条在名册上落下三道浅痕。没多说话，只合上册子，往妇幼舰走。
妇幼舰的舱门关着，留了条缝透气。稳婆抱着长红运坐在窗边的软垫上，孩子睁着黑亮的眼睛，玩弄自己的小拳头。见长冲站在舱门口，稳婆连忙要起身，被他摆手拦住了。
“孩子没事？”长冲的声音放轻了些，没往里走，只站在门口问。
“没事，裹在鲛皮襁褓里，眼里只盯着自己的小拳头，入夜就安稳睡着了。”稳婆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孩子，“就是早起喝了小半盏粟浆，比往常多了两口。”
长冲嗯了一声，目光在孩子脸上热切看了两眼，转身就走了。甲靴踩在甲板上的声响很稳。
任衡带着工匠队查船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高了些，晨雾散了大半，潟湖里的水泛着清浅的蓝。他踩着吊板一艘一艘爬，从船底摸到桅杆，龙骨、隔水舱、帆索、铜钉，每一样都敲过摸过。
完好、可修、废弃分三类记，逐项录简。
查到最外侧那艘给养船时，老工匠赵头正蹲在底舱舀积水。木瓢撞在舱壁上闷响，水混着点木屑，浑得很。见任衡下来，赵头抹了把脸上的水，叹口气：“主事，您摸摸这舱壁。”
任衡蹲下身，手指沿着船板缝隙摸过去，木纹都胀开了。再往深处敲，龙骨的声音发闷，不是紧实的脆响。他又顺着舱壁走到船头，那块被浮木撞裂的地方，椰棕胶补的临时补丁已经泡软了，水还在缓缓往里渗。
“龙骨裂了。”任衡收回手，手指沾了点湿木屑，“修不住。就算勉强补上，远渊浪大，撑不了多久就得裂。”
“可惜了。”赵头捶了下船板，“上月刚换的新帆，底舱还存了半瓮铜钉，都还没用呢。”
“能用的都拆下来。”任衡说得干脆，“帆索、铜钉、舱板，但凡完好的全拆走，挪去别的船当备用料。船壳子不要了，沉了也好，留着占地方。”
赵头应了，转头就安排工匠拆件。
任衡接着查下一艘，一路走一路记。
公子衍扎在仓储舱，脚边摆着三卷木简，一卷粮、一卷水、一卷药材耗材。小臣穆带着人挨个陶瓮掀封泥，每掀一个就报数，他低头就记，笔尖没停过。
“粟米瓮，第七十二号，表层受潮，约三斤霉变，其余完好。”“淡水陶瓮，三十一号，倾覆碎了，水全洒了。”“鲸油瓮，三号，封泥松了点，进了点渊水，撇掉表层还能用。”
公子衍点了点头，又往药材仓走。
医官正蹲在地上分拣草药，槟榔、艾草这些常用的潮了小半，摊在竹席上晾着。渊香、硫石这些存得深，都用鲛皮包了三层，干燥有保证。
见他进来，医官拿起个小陶瓮晃了晃：“珍稀药材全好的，止血的、安神的都够，就是治风寒的草药潮了些，晒晒还能用。”
“运的细粟和温药呢？”公子衍问。
“单独放中层干燥舱的，封裹严实，粮药干爽。”医官答得干脆。
红玑带着贞人院清点典籍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樟木密匣从底舱搬出来，放在观星台的木案上，逐层铺开。
红砚翻着副卷，有点可惜：“这几本日常翻的简，放在舱边，被凝露打湿了点，字有点晕。”
红玑拿起主图，手指顺着航线的刻痕摸了一遍，确认没坏，才放回匣子，让红笺把受潮的副卷摊在木案上晾着，又把完好的典籍重新封好，送回主船密舱。这些是商族的根脉，比粮水还金贵。
到了黄昏，所有账目都合到了主船议事舱。妇妤坐在主位，案上摊着各署递上来的木简，六大主事分列两侧。
长冲最先开口：“人员名册已经核对完毕。浪里被卷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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