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亡二年七月初五日傍晚，船队望见了火山岛的轮廓。
远远看去，一座巨大的黑褐色火山锥浮在水面上，北面山脚托着一湾潟湖，礁堤环匝，兜住外渊翻涌的浪头。飓风尾锋刚卷向西北远渊，礁口还浮着细碎的白沫。
外渊的浪撞在火山堤上，轰出闷响。潟湖之内水面柔缓，细波一层层，托着天光晃动。
全队大船顺着窄窄的礁口往里挪，船舷擦着礁边的浪沫走。水手们攥着帆绳大气都不敢喘。飓风里晃了两昼夜，所有人都熬红了眼。这会儿进了背风的潟湖，攥了许久缆绳的手才松开。
船停稳了，长冲先带了二十名甲士，划着小舢板登了滩。黑褐色的玄石礁滩硌脚。他踩着礁石走了一圈，选了北侧靠山泉的平缓滩涂，回身吩咐亲兵：“就这儿扎营。”
“划三块区域：西边取水，东边渔猎，中间搭临时医帐和物料棚。”
“斥候分四组布哨，礁口两组，山林外缘两组。哨卒只在林缘巡守，目光扣着林子入口，提防兽类窜出滩涂。”
亲兵应声去布岗。甲士们拿着青铜戈，沿着滩涂站成松散的防线，先把落脚的地方圈了出来。
公子衍是第二批登岸的，怀里抱着两卷木简，裤脚沾了点渊水。他先跟着管水的小臣穆去了山涧。泉水顺着石缝往下淌，清冽得能看见水底的碎石。捧起来喝一口，凉得人一激灵。
“这泉眼涌得好旺。” 小臣穆抹了把嘴，转头跟公子衍说，“空陶瓮齐备，轮班汲水，三两日就能补足昨夜耗损的淡水。”
公子衍蹲下来摸了摸水流，点头道：“安排人轮班运水，优先送妇幼舰、医营。再拨十人下浅滩捞鱼挖贝，多收些鲜货增补食料。一路耗去许多干鱼，趁驻泊多积攒些。”
小臣穆应着去安排。没多会儿，滩上就热闹起来。水手们扛着陶瓮往山涧走，渔猎队拎着藤网下了浅滩。水底下的鱼群被惊得四处窜，一网下去就能捞上半筐银闪闪的小鱼，连礁石缝里的渊贝都能摸出不少。
医帐搭得最快。医官老贺带着两个学徒，把带来的草药、绷带往铺了椰席的石地上一摆，挨个料理昨夜被风浪划伤的匠人与水手。有个工匠被断了的帆绳抽伤了胳膊，臂膀上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老贺拿煮过的椰棕线缝了，敷上止血的草药，缠上麻布，嘴里还念叨：“算你运气好，没伤到筋骨，歇个三五日就能干活。”
角落里坐了几名老妇，昨夜在大浪里受了惊，胸口堵闷，心神不宁。学徒端来熬好的渊香温水，一人递了半碗。喝下去没多久，几人脸色就缓过来了。
稳婆抱着长红运站在帐边。孩子裹着双层鲛皮襁褓，黑亮的眼珠滴溜溜转，小手抓着稳婆的衣襟不放。
“小公子没事吧？”老贺抬头问了一句。
“没事，”稳婆拍了拍襁褓，“就是昨夜浪大，惊了两下，喝了点温粟浆就好了。大贞特意交代，别往风口抱，就在背风的地方待着。”
正说着，红玑从滩头走过来，素色麻布衫的袖口沾了点草屑。她低头看了看孩子，见小脸红润，才转向老贺：“重伤的有几个？”
“就两个，一个被断桅砸了腿，一个落水冷着了发热，”老贺指了指帐子深处，“都处置过了，腿伤的接了骨，发热的灌了姜汤捂汗，暂时没性命之忧。剩下的都是擦伤、崴脚，不算大事。”
点头应了一声，红玑移步离开，往礁边高地行去。
红砚已经把青铜测影圭架好了，正蹲在地上记数。见她过来，抬头道：“大贞，方位测了个大概，这里头潟湖能容下咱们全部的船。”
“北侧有泉眼，东侧林子密，南边滩涂浅，大船靠不过去。”
“都标清楚，”红玑蹲下来，铺开空白的兽皮卷，“礁口宽窄、水深、泉眼所在，还有外渊飓风行经的方向，都落上去。这火山岛兜得住大风，往后船队途经，遇上风暴便可来此暂避。”
老贞人蹲在旁边帮忙扶着兽皮卷，闻言叹口气：“昨夜风那么大，全靠找着这处火山岛，不然还不知要折多少船。以前总觉得遇风暴得灼龟问神，现在才知道，把舟行图标的避险点记牢了，也是必须的。”
红玑没接话，手里的炭条顺着红砚报的数，在兽皮上画出火山岛的轮廓。线条不花哨，每一处尺寸都标得清楚，和武丁古卷上的画法一模一样，只记实据，不画虚纹。
滩涂另一侧，任衡带着十几个工匠，正蹲在一艘渗水的运船舱底舀水。木瓢舀着混了渊水的积水，哗哗往桶里倒。舱壁上一道细缝还在缓缓渗水，旁边堆着拌好的椰棕贝壳胶。
“先把水舀干净，再用胶堵缝，”任衡手指抹了抹缝隙，皱着眉跟身边的赵头说，“这都是昨夜浪撞的，木缝胀开了。今日先临时堵上，别让水再往里渗，等明日船晾得干些，再拆板重填，好好修一遍。”
赵头抹了把脸上的水，应道：“晓得。我数了，其中三艘运船底舱渗水，都是小缝，今日就能堵完。还有两艘护卫舰的帆扯破了，我已经让人先补了补丁，凑合用没问题，要换新的得等明日裁布。”
“先应急，”任衡点头，“保住粮和药材不沾水就行。大修的事，等明日清点完损失再说，不着急这一晚。”
正说着，莱振从船舷跳下来，鞋踩在滩涂上陷了半寸。他扫了眼舱里舀出来的积水，问任衡：“情况怎么样？没泡着粮吧？”
“没事，”任衡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胶泥，“都是底舱边角渗的水，粮囤都在中层，没沾着。今日先把缝堵上，水排干净，明日再细查。几艘船的帆都破了点，不影响停船，修起来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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