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亡二年七月初八，环礁的晨雾顺着礁口慢慢散干净，滩头临时工坊这边，先有了动静。
那艘飓风撞裂龙骨的给养船搁在浅滩，船身歪斜，裂口浸在水里，挂着不少渊藻。
“主事，拆下来的铜钉都清点完了，三百二十七枚，全是完好的，单独码在筐里。”
老工匠赵头扛着半人高的藤筐走过来，筐沿压得肩膀发沉，“整船板拆了二十四块，都是没受潮的硬木，就是龙骨裂得太透，没法再用了，要不要劈了当柴烧？”
任衡眉头紧锁，连连摇头，拿小锤叩了叩龙骨断面，闷响沉实：“劈成两寸长的木塞，留着应急堵漏用。远渊无岸，半块木料都糟践不得。”
他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木屑，环视滩头列成四队的工匠：“今日正式开工，两班轮值，白日你带一队，入夜我盯一队，人歇活不歇，三日之内，四十九艘船必须全数修完验收。”
赵头连忙应下，又凑过来问：“还是按之前定的四路分工？”
“嗯。”
任衡走到边上搭好的木案旁，案上铺着卷边的兽皮图，每艘船的破损位置都用炭条圈起来。“帆索交给一队，断损的主索全部换上新搓的椰棕绳。帆面破处，拿鲛皮调椰胶缝补。换妥的绳索都得拉一把试过力道，承不住拉力的，重新搓，不能将就。船板隔水舱归二队打理，缝里积水先舀空，拿硫石混鲸油熬的膏填牢，外面再加一层薄木板钉稳。舱封好之后，灌半舱水静置查验，漏出一点都不行。两根歪桅护卫舰交给三队，用火山岛带回的硬木嵌在桅芯撑住，外面层层裹上椰棕，再刷满胶。掰正弧度之后要试承重，风稍一吹就发软的，拆了重做。剩下的养护活交给四队。修好的船，水线之下通通补涂鲸油膏防腐。舱内容易返潮的角落，都布上硫石防虫袋，松脱的铜钉逐一敲紧，免得开到渊里生出乱子。”
他说得干脆利落。赵头一边听一边记，转身就去分派人手。
滩头很快忙开了，叮叮当当的敲凿声混着绞绳机的吱呀声，顺着潟湖的风飘出老远。
北边的高地上，莱振蹲在一块平整玄石上，拿炭条在石面勾划阵形。这块石头常年给渊风打磨得光滑，几道代表船队的弧线，反复擦了重描。
副手林安抱着一卷航行简站在旁边，看着他把外层护卫舰的弧线往内收了一大截，问：“统领，又缩间距？之前定下的间距目力所及多宽，怎么又缩到六十步？”
“宽有什么用。”莱振笔没停，炭条在两艘舰的位置点了点，“前几天暴风，间距太大，钟鼓声都被风刮散了，邻船喊破喉咙都听不见。”
“这回缩到六十步，雾天、风天传信号都方便，真遇上事，护卫舰往中间一收，也能牢牢护住中间的运船。”
他说着把中间的运船区块也重新划了线，分出最主要的一圈：“妇幼舰、粮船、典籍舰全放最里面，四周围上护卫舰，别散在边上冒险。”
“探船也改规制，四艘常驻列阵前后探路，剩下的全收在列阵夹缝里，风暴天不用往外跑，省得像上次那样三艘船迷航找不回来。”
“那钟鼓信号是不是也得跟着细化？”林安又问，“之前信号少，遇上紧急情况传不清楚。”
“当然要改。”莱振放下炭条，掰着手指头数，“长钟照旧，一声调转向，两声放慢行速，三声收束阵形。短钟另分几样，一响示警，两响报险，三响便是要立刻避险。”
“铜铃专门管邻船近距离传令，风大听不清钟响的时候就摇铃，省得传错号令。回头我把整套规矩抄给各船舵手，人人都得背熟，错一次罚练三个刻漏，练到记牢为止。”
正说着，任衡走了过来，裤脚还沾着胶泥。莱振抬头瞅了他一眼，问：“工期能赶得上不？我这边列阵规制改完，等你船都修好，正好在潟湖里合练两圈，出了礁直接上恒流，不耽误工夫。”
“三天，差不了。”任衡点头，抬手指了指浅滩的废弃船。“拆下来的铜钉、整板都能用，新料耗不了多少。就是桅杆加固费点功夫，得等胶干透，慢不了。”
“行。”莱振拍了拍石面，把炭条别在腰上，“等你这边最后一艘船验收完，咱们就在潟湖里练两轮回旋、收拢，把新阵形磨顺了再走。”
两人正说着，甲叶碰撞的脆响从下面传来。长冲带着两个亲兵巡岗过来。他扫了眼石面上的阵形图，沉声开口：“礁口斥候加了两个人，日夜盯着外渊，防着大型渊兽顺着涨潮漂进来。工坊那边我也加了岗，所有物料都登记在册，取用都有定规。”
“辛苦。”莱振拿短棍磕了磕脚边的玄石，“修船这几日，外围警戒就靠你盯着。”
长冲嗯了一声，看了一眼滩头忙活的工匠，又补了句：“登滩干活的人都守着划好的地界活动，不往深山深处去。临时医帐搭好了，擦伤、砸伤都能及时处置，目前就三个蹭破手的，都上过药了。”
说完略一颔首，带着亲兵往礁口方向去了。背影挺得笔直，没一句多余的话。
没多会儿，公子衍也抱着两卷木简走了上来，衣摆沾了点仓储的草屑。
他把其中一卷递给任衡，开口语速平稳，条目清晰：“修船的耗材账我核过了，拆旧船补进来的料都登了册，新料消耗比预估少三成，结余的鲸油、椰棕都重新封仓了。”
“修船工匠每日补半升粟、一块干鱼，伙房已经安排下去了，重体力活，不能亏了劳力。”
“多谢。”任衡接过木简扫了一眼，上面铜钉、鲛皮、鲸油的用量标得分明，连拆下来的碎木片去向都记着。
“还有件事。”公子衍又道，“废弃船上的存粮我都让人筛过，干爽完好的尽数归入公仓。受潮的摊开晒了晒，留着后续捕鸟钓鱼用。”
莱振笑了声：“你这账算得，半粒粟都漏不出去。”
公子衍没笑，只认真道：“远水路上，每一粒粮都是底气，能省则省，不能糟践。”
正说着，山道那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红玑带着红砚走在前面，稳婆抱着长红运跟在后面。鲛皮襁褓裹着，睁着圆眼睛东张西望，也不哭，小拳头攥着晃来晃去，对滩头的声响满是好奇。
红玑走到石案边，红砚立刻铺开空白兽皮卷，攥着炭条等着记录。她扫了眼石面上的阵形图，又看向任衡，声音清浅：“修船进度如何？我记进航册里。”
“今日头一天，先拆旧船备料，明日开始逐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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