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萤曦坐在姜衍煌身侧，望着对面哭成一团的三只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站过这样的高处。那时候她还在天上。她立在大日的边缘，掌中握着一面幡——招妖幡。幡一展，天下群妖，皆听号令。
她不是花店里穿月白小衫、别太阳花发卡的女人。她是太阳里走出来的神。光落处，万妖伏地叩首。此刻她坐在沙发里，忽然觉得招妖幡，一点意思都没有了。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幡下那些伏地发抖的妖，也会有人安抚她们说——你们是花。
记得某天，她把招妖幡插上昆仑山顶，站在山巅，问过身边一个人："我们这样，算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
如今，她已想不起身边的人是谁了。只记得那人立在她身侧，也裹着一身金光，同样高高在上——一个在太阳里，一个在月亮上，并肩俯瞰山下那些连头都不敢抬的妖。
招妖幡是什么做的？
是天底下所有妖的一根骨头，搓成线，织成的。每只妖都在幡里留了一根自己的骨头。幡一展，万妖之骨，在幡内铮铮作响。
招妖幡是天底下所有妖的命门。
可如今，看着对面这三只——被人当枪使了三千年、被雷劈成了烟、又拼着命从烟里攒回人形的妖，她觉得那面幡沉得握不住。
封神那一年。她也在天上。她看着封神台下，三道雷齐齐劈落。她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想把轩辕坟三妖，从封神台上捞下来。
她身侧两个人，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她。
一个人朝她摇了摇头，另一个人说："不能救。这是量劫。这三只妖，必须死。她们死了，商才能完。商完了，新的天道才能立起来。"
当时她已经不是圣人了，摇不动招妖幡了。她只能听着那两人说，三只妖是棋子。棋子用完了就要扔。
她记不清身边人的样子，只记得其中一人，也是一身金光，也是高高在上，看上去比她更像圣人。
明萤曦轻轻叹了口气。
叹气声不大，姜衍煌却听见了。她转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明萤曦笑了笑，笑意淡得像水，"我就是想起，我以前也有一面幡。"
"招妖幡。"明萤曦说，"幡一展，天下的妖，都要听我的。"
姜衍煌看着她："你现在怎么不用了？"
明萤曦："我用它干什么呢？让她们，再怕我一次？"
姜衍煌没有立刻接话，皱了皱眉。
明萤曦知道，这个朋友，每次一皱眉，就是脑子里开始转了。
"我问个事。"姜衍煌说。
三妖，齐齐抬头。
"你们说封神台上，雷劈下来的时候，有一只手把你们救了下来。"
"对。"胡灵漓说。
"手，"姜衍煌问，"温不温？"
胡灵漓一愣。她想了想："是温暖的。像……像被人抱在怀里。"
姜衍煌点了点头。她又问："怀疑是通天教主。"
"我们一直以为是他。"
"通天教主，"姜衍煌说，"是个什么样的人？"
"截教之主。掌诛仙四剑。万仙来朝。"胡灵漓答，"是个……很刚的人。"
"他握什么？"
"剑。"胡灵漓说，"诛仙剑，戮仙剑，陷仙剑，绝仙剑。"
姜衍煌"哦"了一声。
她坐在那里，想的事情跟神仙、圣人、封神榜，全不相干。她想的是她茶馆里的人。
她茶馆里，有个老茶客，是铁匠。打了一辈子铁，手硬得像两块铁。端起她的茶杯，都要轻拿轻放打了一辈子铁的手，不会抱人。
"通天教主是握剑的。"姜衍煌说。
胡灵漓一愣。
"握了一辈子剑的手，"姜衍煌说，"是硬的，是冷的，是用来劈东西的。那种手不会抱人。"
大堂里，安静了。
胡灵漓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姜衍煌又问："你们被救下来后，飘了很久，把你们扔在了轩辕坟。"
"对。"
"轩辕坟，"姜衍煌说，"是谁的坟？"
"轩辕黄帝。"
"轩辕黄帝，"姜衍煌说，"是人，还是神？"
"人。"胡灵漓说，"人皇。"
"人皇是谁造的？"
胡灵漓又愣住了。她看着姜衍煌，半天才说："……人。圣人女娲娘娘造的。"
"对。"姜衍煌说，"人是女娲造的。人皇，也是人。一个握剑的圣人，为什么要把三只妖，扔到人皇的坟里？他跟人皇，很熟吗？"
三妖，齐齐地说不出话。
姜衍煌又想了想，再问："光把你们裹住的时候，你们看见什么了？"
胡灵漓努力回忆："光。很亮，很温。还有……还有一只鸟。"
"什么鸟？"
"很大，"胡灵漓说，"金红色的。它叼着我们，飞出朝歌。"
"金红色的鸟。"姜衍煌说。
她想了想，又问："通天教主，骑什么？"
"……奎牛。"
"奎牛，是牛还是鸟？"
"……牛。"
姜衍煌说，"是被一只金红色的鸟叼着，扔到轩辕坟的。通天教主骑的是牛。他怎么派了一只鸟去接你们？"
大堂里，死一样地静。
胡灵漓坐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她活了几千年，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
她一直觉得救命恩人是通天，因为截教有教无类。后来通天教主被封印了，所以她们找不到他。
眼前这个开茶馆的女人，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买菜算账一样的逻辑，一步一步把她三千年的信念拆了。
握剑的手，不温。骑牛的圣人，不派鸟。被扔进人皇坟——人皇是人，人是女娲造的。
胡灵漓的嘴唇开始抖。
这个女人，膝上铺着旧画卷，袖口叠着素帕，一脸认真地坐在沙发上，像在跟她讨论一壶茶该卖多少钱。
当年，那道法旨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说商朝气数尽了，让说三妖下山去。
那道旨意究竟是谁降的？
她们三个是女娲叫下山的。也是被女娲的旨意劈成了烟。可封神台上那道把她们从烟里捞回来的手很温，扔进了人皇的坟。
胡灵漓的呼吸，一点一点急促起来。她看着姜衍煌，眼底浮起一种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姜衍煌赶紧摆手，"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们这故事里有点不对。"
胡灵漓声音抖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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