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衍煌的话像一根针，把她们几千年抱着的信念全部摧毁。
胡灵漓跪在最前面，双肩颤个不停；吴喜媚的翎羽不知何时散了，垂在地上；王珏音抱着断弦琵琶低着头。
明萤曦的声音，还是那种甜甜的、明晃晃的调子。甜味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东西——像一把刀，裹在棉花里。
"问你们一件事。"明萤曦说。
三妖抬头。
"你们说旨意是女娲圣人降下来的。我问你们跟女娲到底见过几面？或者说有没有正式拜见过圣人。"
胡灵漓张了张嘴："一……一面。"
"一面？"
"在梦里。"胡灵漓说，"她在梦里叫我们下山。那是我唯一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她长什么样？"明萤曦问。
胡灵漓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吴喜媚在旁边小声说："我……我没见过。"
王珏音认可道："我也没见过。"
明萤曦"哦"了一声，拖得很长。
"也就是说，你们三个口口声声说是娘娘派下山，可一个都没见过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你们只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声音说下山去——你们就替圣人把一个国家亡了。"
胡灵漓的嘴唇，开始抖："那……那是娘娘的声音。声音从天上落下来。除了圣人，谁能——"
"谁能？"明萤曦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天地间能往你们梦里传一句话的不止她一个。"
她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数："元始天尊。通天教主。太上老君。西方那两位。再往远了说，鸿钧老祖。洪荒还有别的远古大能，你们听都没听过的。"
"这些人随便哪一个，在你们梦境里说一句话。你们分得出来，是谁吗？"
声音里那点甜彻底沉了下去："哪怕是现在的我，也是轻而易举就可以做到。"
三妖齐齐噤了声。
明萤曦又问："缚灵鞭呢？你们说是女娲娘娘赐给你们的。鞭子现在在哪？"
胡灵漓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摸了个空。
"封神台上，"她小声说，"被天兵收走了。"
"收走了？"明萤曦挑了挑眉。
"对。封神台上，有天庭的天兵过来，把我们最后的保命符收缴走了。"
明萤曦没有接话，只转头看了姜衍煌一眼。
姜衍煌正一脸茫然地听着。听见"金鞭"两个字，她很自然地从袖中摸出一根深褐色的古藤——傅灵鞭，她从袁世凯宝库里带出来后就一直随身带着。
她把鞭子放在膝上看了看，"你们说的金鞭，是这个？"
胡灵漓看着眼前久违的神器，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她认得那根鞭子，她抱过它七年，在纣王的鹿台上，把它当护身符。
"这……这鞭子……"她的声音抖了，"怎么在你手里？"
"我捡的。"姜衍煌平淡得像在说今早捡了一片菜叶子。
"捡……捡的？"
"上个月。"姜衍煌说，"我去了一趟一九一四年，从袁世凯的宝库里捡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宝库关得好好的，这鞭子是从他一堆宝贝里顺手拿的。"
胡灵漓看着神器，整个人都在发颤："不对。不对。鞭子是娘娘赐我的，封神台上被天兵收走了。它怎么会出现在袁世凯的宝库里？"
她猛地抬头，看着明萤曦："神器不是娘娘赐的？那它是谁的？"
明萤曦看着那根鞭子，看了很久，才说："这鞭子叫傅灵鞭，是女娲造人时用过的鞭子。"
三妖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女娲娘娘，抟土造人。捏完了人，用这根鞭子沾了泥，往地上一甩——甩出去的泥点，都变成了人。久而久之，沾染了造化功德，成了后天神器。它要是真在你们手里，你们三个就是娘娘亲口点过名的人。"
她顿了顿："傅灵鞭现在在阿姜手里，认她为主了。"
姜衍煌低头摸了摸古藤上褪色的布条："你的意思是，这鞭子不是女娲亲赐给她们的？"
"不是。"明萤曦说。
"那它怎么会到她们手里？"姜衍煌问。
"偷的。"明萤曦说。
她看着三妖，句句惊心："造人的鞭子，从来不在女娲身边。圣人随手捡的木条，造完人后就收起来了。你们在轩辕坟修了几千年，怎么偏偏'刚好'在下山前的晚上，从梦里得了一根女娲赐的神器？是有人从圣人那儿偷出来，塞进你们手里，让你们以为自己是娘娘的人，死心塌地卖命。目的是设局让女娲因为你们对整个封神量劫沾上因果。"
胡灵漓的脸一点一点白了。她想起封神台上，天兵过来把鞭子从她怀里收走的时候，她以为那是她跟圣人最后的一点联系。现在她才怀疑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可能就是一场针对女娲圣人的算计。
姜衍煌又问："我再问个事。"
明萤曦看她："你说。"
"你们说，"姜衍煌看着三妖，"商朝是因为你们三个妖，天命转移的？"
胡灵漓点了点头。
姜衍煌皱了皱眉。她想了想："茶馆要是开不下去——要么隔壁开了家更便宜的，要么这条街拆迁了，要么是我自己懒了、茶水泡不好了。"
"茶馆开不下去，能是因为我请来的三个唱戏的，唱得太好听了？"
三妖哑口无言。
姜衍煌很认真地说："一个王朝，六百年，有兵有粮有官有民。它失去了天命，能是因为三个女人在宫里唱了七年歌？过去的六百年是白活的？那些将军、宰相、兵、民，都是干什么吃的？"
明萤曦接过话头，声音更轻："阿姜说得对。一个王朝亡了，亡在制度上，亡在兵制崩坏上，亡在贵族内讧上。它可以亡在礼崩乐坏的任何事上，绝不会亡在三个女人手里。"
"女人能让纣王不上朝、造炮烙、杀比干，不能让八百诸侯一起反、让东夷俘虏倒戈、让朝歌城门从里面打开。千百万兵将命不是唱歌跳舞的乐人撬得动的。"
她停了停："历史把这个锅扣在了你们三个头上——红颜祸水。三个女人亡了六百年的商。你们不觉得，这故事编得太糙了吗？"
胡灵漓嘴唇动了动，半天才问："那……那是为什么？"
""因为周要取而代之。"明萤曦说，"取而代之就得给商的亡找一个说法。不能说制度烂了兵打光了，周是趁机捡便宜，得找一个所有人听得懂的说法。"
"什么说法？一个昏君被三个妖女迷了心。这样，商的亡国是一个昏君和三个坏女人的问题。周就不是造反，是替天行道，是为民除害。"
她看着三妖，"你们三个是在给周写一份完美的建国宣言。"
吴喜媚的翎羽垂在地上一动不动；王珏音五指扣进琴颈，骨节寸寸鼓起；胡灵漓的泪珠，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几瓣。
姜衍煌听着，又问了一句："封神榜呢？"
明萤曦看她："嗯？"
"你们说，"姜衍煌看着三妖，"封神榜处死，是你们娘娘下的旨？"
胡灵漓点了点头。
姜衍煌想了想："我有个账本。记账算账决策的都是我。每一笔钱盈利和损失都得我认。"
她看着三妖："封神榜是谁执掌的？"
胡灵漓张了张嘴："是……是姜子牙。"
"姜子牙是谁的人？"姜衍煌问。
明萤曦在旁边轻声接话："玉虚宫的。元始天尊的徒弟，最不成器的那个。"
"元始天尊，"姜衍煌说，"是你们娘娘的什么人？"
三妖又说不出话了。
明萤曦替她们答了："元始天尊是三清之一，跟女娲论起来是同辈。他是阐教教主，玉虚宫在昆仑。封神榜他牵头，姜子牙他派下山，三百六十五路正神他定。这整套局从头到尾是玉虚宫在弄。"
她顿了顿："那你们娘娘，女娲圣人，在这整套局里干了什么？"
胡灵漓小声说："她……她降旨，叫我们下山。"
"就这一件事？"
"就……就这一件事。"
"这就奇了。"明萤曦说，"玉虚宫做局，下榜，派姜子牙封神。你们娘娘只干了一件事——叫三个妖下山。安排完了，最后就被她一道旨意劈了。"
"她图什么？图这三个妖替她搅了商、替周铺路、背了骂名？可这些事，哪一件需要圣人亲自动手？玉虚宫要亡商，自己没人吗？要铺路，自己没兵吗？要骂名，自己没替罪羊吗？"
她继续说："为什么绕一大圈，去找一个不掌封神榜的女娲借三个小妖？女娲娘娘是人族圣人，要借也应该借人吧。"
胡灵漓的脑子已经不能够顺利思考了，半天才说："那……旨意，是怎么回事？"
"圣人法旨不是她下的。"明萤曦说，"是有人借着她的名下的——就像那根鞭子，是有人借她的名塞给你们的。你们从头到尾没见过她。叫你们下山的是玉虚宫，是那套封神的局，要亡商的人。借了人族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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