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传媒的大堂被方才那一场打斗，搅得七零八落。碎瓷断木歪倒的立牌，散了一地。独独沙发还完好。
姜衍煌挑了最中间沙发，沙发面上留着一个浅浅的、不知是谁压出来的印子。她皱了皱眉，从袖中抽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素帕，把印子来来回回擦了整整三遍，又将帕子铺展在皮面上，这才安顿下来。随后她从怀里摸出一卷细细旧旧的画卷，搁在膝边，像终于寻着了合适的姿势，可以认认真真地吃瓜了。
明萤曦挨着她坐下，不远不近，身体的重心，自然而然地向她那边倾过去。明萤曦凑到她耳边，低声道："阿姜，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改不了。"姜衍煌头也不回，"沙发不知多少人坐过，上面多少细菌。我坐上去衣服就脏了。衣服脏了，回去就要洗。洗了手就要泡在水里。手泡久了，我以后还怎么擦杯子？"
明萤曦："……"
三妖在她们对面站成一排。胡灵漓的八条尾巴收了，吴喜媚的金红翎羽敛了，王珏音指尖的玉色也褪尽了。乍一看，又是红毯上光芒万丈的三位名媛；可她们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活像三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姜衍煌抬起头："坐啊。站着干什么？我又不吃人。"
三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挨着，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姜衍煌看着她们："你们今天会有很多话要说。你们说，我听着。"
她把膝上旧画卷展开一角。画里是一片模模糊糊的、金黄的田野。她看了一眼又将它轻轻卷拢。
最先开口的是胡灵漓。她才道："一切都要从封神说起。那道旨意是女娲娘娘降下来的。"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姜衍煌没有应声，只低头把膝上那卷画又抚平了些。
"三千年前，我们三个，在轩辕坟里修行。"胡灵漓说，"有一晚，我们同时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声音，从极高极高的天上落下来，说：商朝气数尽了，周当兴。你们三个，下山去，替天行道。事成之后，你们也能上封神榜，修成正果。"
吴喜媚接过话头，声音发颤："我们那时候傻。一个狐狸，一只雉鸡，一面琵琶，在坟里修了几千年，谁也没见过外面的天。听见'修成正果'四个字，眼睛都亮了。"
王珏音低着头，拨了一下断了弦的琵琶，轻声道："我们就下山了。"
胡灵漓的声音一点一点扬了起来："我们进了朝歌，陪纣王喝了七年酒。听那个声音的话，造酒池、垒肉林、铸炮烙、挖虿盆。把一个好好的王朝搅得天翻地覆。我们以为是在替天行道。等周武王一过孟津，就能上封神榜了。"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她望着大堂的天花板，眼神像在望向极远极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失了焦。
"我记得，那一天是甲子日。"她说，"天没亮，我们三个，被天兵押上了封神台。封神台很高。台子下面站满了人——穿盔甲的周兵，穿道袍的仙人，看热闹的百姓。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像看三只从粪坑里爬出来的老鼠。"
"我们被绑在台柱上。我还抱着女娲娘娘赐我的那根金鞭。圣器在手，就代表我们是娘娘的人。我把它抱了一路，心想：圣人一定会来的。她不会看着自己的人，被绑在这儿。"
"我等啊等。等到太阳升到头顶，等到圣人法旨从天上落下来。旨意是姜子牙念的。他站在封神台最高处，手里捧着封神榜，念得字正腔圆。"
"念到我们三个名字的时候，我还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圣人，没有功德，天上白得像纸的云。"
"我那时候才明白。女娲圣人不会来了。"
吴喜媚在旁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记得，雷劈下来的时候，我喊了一声。我喊的是圣人娘娘。"
"喊完那一声，我就觉得，整个人都散了。皮、肉、骨头、魂魄，全散了。像一阵烟被那道雷，劈得四分五裂，我知道我完了。我替她下山，替她毁商，替她背骂名。到头来，她一道旨意，把我劈成了烟。"
她抬起眼，看着姜衍煌，眼底全是泪："我们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王珏音一直低着头，听到这里，拨了一下断弦。琴没有声音，可她拨弦的动作，像在拨一段弹了三千年也没弹完的曲子。
"我连喊都没喊出来。"她说，"我是一块玉。玉是不会喊的。我只记得，雷劈下来的时候，我看见自己身上裂了一道缝，从头顶一直裂到脚。自己的本体，一片一片往下掉。修了五千年，今天碎了。"
"可我没碎。"
"结果呢？"胡灵漓接过话，"封神榜一立，我们三个榜上无名。榜上无名也就罢了。天罚却是我们。"
她的声音发起抖来："榜上写着：轩辕坟三妖，祸乱殷商，罪在不赦。奉女娲娘娘法旨，擒拿，斩首封神台。"
吴喜媚的眼圈红了，别过头，不让泪落下来。王珏音攥着断弦的那只手，指骨根根凸起。
胡灵漓说，"我们不是在替天行道，是被人当成了枪。圣人要用我们把商搅乱。天机乱了，周才能取而代之。作为弃子的我们把'祸国殃民'四个字，钉死在一个王朝的尾巴上。周的开国才是顺天应命。"
"而我们三个——"她抬起眼，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是用完了随手扔掉的三个废物。"
姜衍煌始终没说话。她将膝上那卷旧画卷，慢慢展开一些。画里金黄田野又露出一角。
这个动作落在胡灵漓眼里。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明萤曦坐在旁边，也始终没有开口。她只偶尔看姜衍煌一眼。她看见姜衍煌脸上没什么表情，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明萤曦就知道，她听进去了。
"封神台下呢？"姜衍煌忽然开口。
三妖齐齐看向她。
"你们说，封神台下有人救了你们。"姜衍煌说，"是谁？"
胡灵漓道："不知道。"
"不知道？"
"旨意劈下来的时候，我们三个神魂都散了。"胡灵漓说，"只记得一道白光，把我们裹住。光很温很沉，像被一只很大的手攥着。把我们从封神台上捞了下来。我们飘了很久，再睁眼，已经躺回了轩辕坟。"
她停了停："我们一直以为，是通天教主。"
明萤曦的眼睛微微一眯。
"为什么是他？"她问。
"因为我们是妖。"胡灵漓望着明萤曦，"这世间肯救妖的圣人不多。通天教主的截教，'有教无类'，万仙来朝，里面一半是妖。我们想，只有他会救我们。可我们找了他三千年，都没有找到。后来才知道，他被其他圣人联手封印了。"
姜衍煌想起截教道场里，那个被锁在混沌中的、白发白须的道人。他说了对不起。她一直不懂，他为什么要道歉。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那公司呢？"姜衍煌又问，"九枝传媒，不是你们的公司吗？怎么又扯上外国资本了？"
胡灵漓看了吴喜媚一眼。吴喜媚点了点头。
"九枝传媒，是我们三个的壳子。"胡灵漓说，"我们背后还有人。"
"谁？"
"不知道具体是谁。"胡灵漓说，"只知道公司最大股东，是一家外资基金。外资每年从我们这儿分走一大笔利润。我们卖花瓶、卖念珠、卖佛像，吸上来的功德，不是我们自己花——就像那笔外国投资，按季度，转账去了国外。"
她停了停："就像金融投资。"
明萤曦的眼睛，又眯了起来："金融？"
"对。"胡灵漓说，"我们以前也不懂。有个穿灰麻长袍的人，来跟我们谈过一次话。他说，功德和气运，也是一种钱。这种钱，跟人间的金融，是一样的。你们人间的钱，被欧美大资本吸走，投到华尔街；我们这里的功德气运，也被人吸走，投到他们那个地方。"
"他们那个地方，"胡灵漓说，"有教堂，有星月。"
大堂里又安静了。
"所以，"明萤曦说，"你们楼里那扇圣母彩绘玻璃，那尊星月立钟——"
"不是我们要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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