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女人，还站在公司门口，没走。吴喜媚瘫坐在地，王珏音半靠着灯柱，胡灵漓立在最前，八条尾巴刚收好，裙摆仍在一颤一颤。
明萤曦举步朝她们走去。她走得慢，每落一步，街面上那层刚松下来的压制，就重一分。街角有行人远远站住，又悄悄绕开。吴喜媚撑着地想起身，被那力道一压，闷声坐了回去。王珏音攥着灯柱的手，骨节根根凸白。
明萤曦在三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收住了脚。她没有急着开口，只先回头，望了姜衍煌一眼。那一眼只浮着一层薄薄的问询——像在说：要问的多狠？
姜衍煌抱着胳膊，歪着头，一副事不关己的闲样，见她回望，还冲她抬了抬下巴，意思分明：你尽管问，我看着。
明萤曦收回目光。就在转头的刹那，她脸上那点暖意，尽数敛尽。
“我问你们几个问题。”她说，“答完了，再走。”
胡灵漓嗓音发涩：“你想问什么？”
“第一个问题。”明萤曦说，“封神之后，你们三个，去哪了？”
她们对视一眼。片刻后，胡灵漓才开口：“封神台上降下旨意，说我们三妖祸乱殷商，罪该万死。那本是要将我们劈死在封神台下的。”
“你们没死。”明萤曦说。
“没死。”胡灵漓道，“旨意劈落的前一瞬，有人把我们从封神台上捞了下来。”
“谁？”
“不知道。”胡灵漓摇头，“那时候我们的神魂都散了大半，只记得一只很大的鸟，叼着我们，飞出朝歌，飞出昆仑，飞过千山万水。鸟影子大得像一片移动的云，落下来的时候，遮住了半边天。它把我们扔在一片乱葬岗上。”
“轩辕坟。”明萤曦说。
“对。”胡灵漓点头，“我们三个在坟底下埋了上千年，埋到清末民初才敢出来，换了身份，进了娱乐圈。”她停了停，“其实我们本不想入世，直到——”
她戛然止住。
“直到什么？”明萤曦问。
“我不能说。”胡灵漓的声音轻下去，“他们比你，还要可怕。”
明萤曦笑了。
“四大名媛。”她逐字念出，“胡灵漓，吴喜媚，王珏音，蒋丽华。”念完她抬眉，“轩辕坟三妖，怎么，多出一个？”
三妖噤了声。吴喜媚梗着脖子，半晌憋出一句：“蒋姐她……她不是我们轩辕坟的。”
“我知道不是。”明萤曦说，“轩辕坟只有三个。第四个，打哪冒出来的？一个姜皇后的厉鬼，跟你们三个狐狸、雉鸡、琵琶，凑成了四大名媛？”
没有人答话。明萤曦也不催，只立在那儿等着她们。她身上的压制，又沉了几分。三妖被压得摇摇晃晃，胸口发闷，喉间泛上一股腥气。
“第二个问题。”明萤曦停了一停，“今天你们三个被我拦在这儿。四大名媛，到齐了仨。剩下那个，蒋丽华应该已经知道了。”
吴喜媚的脸色变了。
“她的人，就在这栋楼里。”明萤曦说，“我掀你那一整层楼的时候，她一直在楼上。眼下她要么在想怎么救你们，要么在想怎么脱身。”
她转向胡灵漓，笑了笑：“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传音把她叫下来。”
胡灵漓霍然抬头：“你说什么？”
“叫下来。”明萤曦说，“四大名媛少一位，不热闹。三缺一，不好玩。”
三妖同时退后半步。
“你——”吴喜媚咬牙，“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明萤曦道，“想跟她聊聊天。问问她，姜皇后是怎么从一个好端端的人，被祸害成那副模样，变成厉鬼，又变成娱乐圈大鳄的。再问问她，你们四家的公司，卖出去的那些花瓶、香炉、佛像、念珠——吸上来的功德，都去了哪里。”
最后一句落地的刹那，三个人的血凉了。这句话，不偏不倚，正戳在她们最见不得人的那道缝上。
这些年她们在人间卖过的东西，多到自己都数不清——花瓶、香炉、念珠、手串、开过光的玉佩、大师加持过的珠串。每一件出手前，都要埋进一道细若游丝的妖气。买家供在家里、戴在身上，功德便顺着那气息，一日一日，往回淌。淌到何处，她们不敢多问，只晓得对面深不可测。
每批货交上去，来取货的总是同一副打扮——灰麻长袍，兜帽遮脸，声线像隔着一层水。她们问过一回，对面只撂下一句：让你交，你就交。
明萤曦盯着她们，一字一句：“我再问你们一遍。你们直播间卖出去的那些东西——一只花瓶，吸人家十年气运；一串念珠，吸人家半生功德；一炷香，吸人家一家子的福气。你们卖了多少？吸上来的功德，积成了山。那座山，如今在哪？”
风停了。街上静极了。连九枝传媒门口那块电子屏，都像是暗了一暗。
三妖张了张嘴，竟没有一个人接得上话。
“不答？”明萤曦说。
她只是抬手，别无其他。可就在那一瞬，罩在三人身上的那股力，骤然压到了底，仿佛有座山，自云端一寸一寸，碾了下来。
吴喜媚“噗”地跪回地上，后颈那层金红的羽，又浮了出来。王珏音手中的灯柱，“咔嚓”裂开一道缝。她指尖的玉色，再次漾起。胡灵漓立在最前，八条尾巴从裙底挣了出来，在暮色里，无风自颤。
姜衍煌站在十几步外，抱着胳膊，远远看着。她只望着明萤曦——这个平日里在花店冲她笑、同她逗趣、一口一个“阿姜”的女人。她头一回见到明萤曦这副模样：冷如冰，硬如铁。这个女人，当真有两面，不止是那轮暖洋洋的太阳。她想起明萤曦蹲在花架前，给太阳花浇水的样子。那双手浇起水来，轻得像怕碰断花茎。
明萤曦的手还悬在半空。胡灵漓忽然动了。她没有扑向明萤曦，只飞快地垂下头，将指尖按在自己眉心。眉心亮起一点浅金，闪了一闪，随即熄灭。
她拼着神魂震荡，给楼上还在等消息的人，送了一道讯。
明萤曦看着那一幕，没有拦。她只把目光，往姜衍煌那边，递了一眼。姜衍煌站在不远处，始终没有开口。她也瞧见了那道金光，瞧见胡灵漓把嘴唇咬出一道血印——那是豁出神魂，在给人报信。
明萤曦收回目光，便懂了。手缓缓垂落。压在三人身上的气，随之松了一分。她在顺着姜衍煌。
楼上的顶层办公室里，蒋丽华站在那尊深绿立钟旁，正看着桌上那根翎羽。她今天一身黑西装，腕上白玉镯在灯下泛着冷光。
眉心也亮起一抹淡金。淡金里，浮出胡灵漓的声音。声音抖得七零八落，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来。”
“……快跑。”
“我们……栽了。”
蒋丽华一动不动，目光黏在那根翎羽上。三千年前，也是这样的暮色，有人隔着帘子问她：愿不愿意，换一种活法。她那时候没有答。她伸手将翎羽收进西装内袋。
她没有跑。她只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自言自语了一句：“我们到底还要跑多久。”
她把翎羽重新摆正，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低声唤道：“灵漓，喜媚，珏音——我欠你们的，以后一次还清。” 她转身往外走，路过立钟时，抬手在钟身上拍了拍。那钟面上一动不动的指针，“咔”地，跳了一格。
这尊钟自被钉进这间屋子的那天起，头一回，顺着她的意思，动了。
公司门口。胡灵漓送完那道讯，脚下一软，嘴角渗出一线血——神魂受创的征兆。
明萤曦看着她，忽然道：“你给她报信，让她跑？”
胡灵漓低着眼睫。
“跑就跑了吧。”明萤曦说。
胡灵漓猛地抬起脸。
“你们都是应劫之人。”明萤曦道，“你们又能跑到哪里去？她跟你们一样——都是被那根线，钉在这儿的。”
风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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