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州省城,乐行邸店。
这间邸店装潢不错,挑梁高大,屋宇轩昂。
院中围了一池待放的荷花,青青莲叶在水波中随风摇晃,颇具闲情雅致。
眼下还未到赶考的旺季,邸店并未住满,晨起看花的人也少,零星两三个。
若是到了秋天,这一片莲池边,恐怕会有不少附庸风雅的读书人,在这池边投掷铜钱祈求秋闱好运。
白若繁低头望着池底的日光倒影,在荡漾的影子下绕来找去,默默心算。
如果一把抓下去,能抓上来多少钱?
好像没多少。
邸店有专人负责下塘淘钱吗?
她怀里抱着一个圆鼓鼓的襁褓,里边小婴儿哇哇喊了几声,还在蹬腿。
白若繁被闹得断了数数,不太乐意,把婴儿襁褓递给了跟在旁边的顾岐。
“不乖的小孩。”她指指点点。
顾岐十分赞成:“夫人说得对。”
同住邸店的考生本来在琢磨诗句,闻言掩面。
离乡在外赶考不应该思念妻儿,然后奋发图强,鼓励自己考功名吗?
睹物思人、对写悬想,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怎会有人拖家带口地来住邸店。
看那人如此春风得意,明明就是在炫耀!
顾岐确实是故意的。
毕竟他与小繁成为夫妻,也不过恍惚眨眼之间的事,他在这里没有半夜起来放烟花,已经算很好了。
***
数日前。
白若繁坐在熟悉了许多天的床榻上,摸摸发髻的两个揪揪。
顾岐给她梳的。
说是交心髻,看起来是两个有弧度的尖,顶在头上像兔子的耳朵。
通发时木梳轻柔拂过,白若繁透过模糊的铜镜看到身后人清俊的脸。
他的动作十分熟练,比姐姐刚开始摆弄小兔头发那阵子还要更游刃有余。
白若繁忍不住问:“你怎么学会的?”
顾岐:“最近稍加练习。”
白若繁捧着还未扎起来的发尾,眯起眼睛。
别是认出她是兔了才好。
外面天都快全黑了,她困了。
盘好发,后来还换了锦绣织金的嫁衣,璎珞臂钏,碰撞起来清脆好听,一切都很齐全。
除了时间不太对,完全是一场精心准备的婚礼。
“不是说私奔吗,怎么还要拜堂成亲呢?”
白若繁看着顾岐在渐暗的天色中穿梭张罗忙前忙后,很是奇怪。
“这样说,你同意了?”
方才白若繁在门口没回答他的邀请,只是要把姐姐叫来说明情况。
他看到小兔认真地点头,一双乌发盘成的兔子耳朵一跳,对他说:“我不爱惹麻烦。”
骗人的,其实姐姐说她特别能闯祸。
只是每次都有好好自己处理后果,应该……应该不算很麻烦吧。
白若繁有些纠结地绞着手,眼睁睁看着顾宅之中一盏盏红灯笼与蜡烛点了起来。
这是早就准备好的,只是日子不对,喜庆的殷红在空荡荡的厅堂中反而显得有些诡异。
没有宾客,只有家中最亲的人送行,他们这对新人拿了婚契和身份就要连夜逃跑。
其实嫁衣与妆容之类是不用准备的,白若繁严重怀疑顾岐是因为已经练习太久,所以手痒,必须想个法子给她扮上。
如此等了片刻,顾岐取完一应物品回房,站在门口看了她好半天。
美人着红妆坐在烛光下,对他歪一下脑袋。
顾岐有一瞬间忘了如何呼吸。
他就像真正被妖精蛊惑心神的凡人一般,上前牵住她的手。
白若繁用食指对了一下他的指尖,笑嘻嘻地:“夫君!”
顾岐知道她是没有当真的。
然而他还是忍不住微笑,一边回应,一边等着奇怪的痒意自指尖蔓延,先绕到心口挠一下。
白若繁问他能不能路过白岩县跟姐姐说一声。
“我让人给医馆送信了。”
顾岐回答,拇指在她唇边抹了一下。
给小繁上的口脂重了些,擦擦。
临走之前,余金玉给小兔塞了两包药材。
“嗯……你不是问我当时备孕用什么药吗,虽然香囊不对劲,但这个药方还挺管用的。”
白若繁瞠目结舌地看着余金玉,对她起了敬意。
当时她看到邪祟可是被吓得呆住了呀,怎么还敢用与之沾边的东西?
余金玉含蓄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哦哦,她有孕了。
“谢谢嫂嫂……”
小兔讷讷地回了一句,她还没见过人怀胎的模样,十分新奇。
不过余金玉如今月份还小,看不出什么。
在余金玉的许可下,白若繁小心地摸了摸她。
孕育生命对她来说十分遥远,要知道兔子往往会一窝有好多小崽子,未开灵智之时还好,若是幻人形再这样,想想就太辛苦了。
姐姐当时也许就是出于如此考虑,才领养了完全不是同一类妖的云骁。
白若繁心中惴惴,与众人告别,翻身上马。
接下来她要与顾岐同乘,争取快些跑到省城。
白若繁抓住缰绳,默认自己是负责控制马匹方向的,一边牵动,一边还提醒他仔细抱紧她,别被摔下去。
结果刚跑出去几里路,顾岐靠在她肩上告诉她,顾家的地契被卷走了。
刚刚被他卷走的。
“啊?”
“你放心,家里人知道。这样才能划清界限,再要威胁买地,就得先找到我,把一切先引到我这里。”顾岐说,他坐在白若繁身后,声音却像是从天边传来的。
他说:“小繁要不要之后与我分道扬镳?或许他们就不追你了。”
白若繁拧起眉头:“我不走。你能保护好自己吗?”
她相当怀疑。
顾岐从容道:“当然,不仅是要逃,还要回来翻案的。”
“把冯县令薅下来关到牢里的那种翻案法。”
白若繁来了兴趣:“怎么能做到?”
以她这些年在凡人世界中的所见所闻来看,除非顾岐也当个比县令大的官才有可能吧。
可是他秋天才考试呢,来不及。
“让我想想……”白若繁从前看过的乱七八糟话本此时发力了,“你是不是抱错了的真少爷,什么侯府公府的公子呀?”
“或者是流落荒野的太子呀,那叫什么来着——龙子归来!”
小兔一天天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呢。
顾岐贴着她的胸膛阵阵颤动,不过听不见笑声,显然忍得辛苦。
“恐怕要叫小繁失望了,这下做不成侯爷夫人。”
他说,气息洒在白若繁敏感的颈后。
“我们只是把罪证带上,去告官。”
平平无奇,朴实无华的方法。
赌上性命,以及有可能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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