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岐没有接着问下去。
他喊人将床上被褥换了轻薄的凉被,给小兔的手脚都仔细盖好,而后披衣起身去了屏风外。
幽幽微光自屏风的缝隙中透出,耳边是很轻的翻动纸页声。
白若繁翻了个身,心想书生真是假矜持。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自己感到力不从心了,所以只好委婉拒绝。
鉴于他接下来确有正事要做,白若繁暂时没出声打扰。
不过屏风外的云骁却哭喊起来,哇哇吵闹,在夜里格外突兀。
本来兽形的时候就只是只小豹子,化为人形又变成了这幅圆头圆脑头和身子一样大的模样。
真是令人头痛。
白若繁被舒适的床榻挽留了一会儿,等到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打算出去哄小孩的时候,云骁已然不哭了。
顾岐找了面糊糊给他吃。
过得一会儿,他转过屏风来,在新婚的妻子身边坐下,怀里揣着襁褓。
云骁的小手伸出来,握了一下姨姨的食指。
软绵绵的触感,这下两只妖都安心了。
白若繁用另一只手揉揉眼睛,半梦半醒间看到顾岐正在身前,心安理得地陷入梦乡。
……
白日去赏荷花,夜里顾岐带孩子,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三天,他投出去的名帖终于有了回音。
“我原先以为到省城的第二天早上就能解决。”白若繁对凡人不太理解,换妖大约就直接打上门去了,“没想到这么麻烦。”
顾岐在她发上簪了几朵鹅黄色的绒花,没说其实这已经很快了。
一州长官,要是随便能接见白身,那每天什么都不用干,光做招待就好。
不过小兔确实也不需要知道这些。若某天她想找官差,大可以直接登堂入室,武力威胁——
猝不及防,白若繁快快地转过身来,顺势抱住他垂下的脖颈:“夫君真是辛苦啦。”
顾岐心头一跳,方才想的什么全忘了。
还不习惯她的称呼。
他很快调整身体的姿势,让她抱得更舒服一些。
她说什么都能让人心甘情愿,这也是妖术吗?
“你要小心呀。”
临行前白若繁忽然感到担忧,心突兀地飘起来,在半空中没有着落。
她本想跟着一起去,免得顾岐被人揍。
而且她习惯和他呆在一起了。
不过白若繁最终还是选择在邸店照看小婴儿,因为云骁看起来完全无法自保,笨笨的只会流口水。
不知是不是装的。
很快她就知道云骁是真的全方位退行成婴儿了。
不打扇子睡不着,糊糊结块了不吃,姨姨走开一点都要哭。
这时候白若繁实在很是羡慕人类带孩子的耐心。
可惜顾岐说他可能要跟着去实地取证,至迟五日回。
五天!
白若繁拿人类幼崽没办法,让云骁先变成豹子形状在屋里消停一会儿。
然而豹子要吃大肉,茹毛饮血的,它这个年纪还没有完全掌握不同形态之间的本能控制,饿得快要在客房咆哮了。
这可不得了,到时候整个省城的考生都要恐慌。
白若繁一巴掌把他拍回了人形。
唉,好怀念健步如飞的青年形态啊。
白若繁叹气,终于在第三天傍晚时分抱着小孩出门,去街边找了一家口碑不错的食店,排队等上菜。
***
白岩县变天了。
先是官兵搜查,夜间火光不歇,把各村来赶集的人都扣留在县城。
再是接二连三地有人肝胆俱裂,活生生被吓死。
县衙大牢里关押的妖也趁乱逃了,不知踪影。
县里原本热闹的集市如今人少了一半,许多人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生怕在外被妖剖出心脏来。
顾家也被冯志带人再三刁难,甚至要被强抢地契。
不过要紧的文书早就被顾岐卷走了,这伙匪徒一无所获。
冯志气得咬牙切齿,知道那天坑了他一把的是这家新娶的媳妇,火气上来就想往宅院外墙泼脏水。
“一家都是不识货的!眼睛长在天上!”
水还没泼呢,几个小厮头重脚轻,突发恶疾,绊倒在一起,最后全部的脏水都浇到冯志头上,方圆十里都能听见杀猪般的嗷嗷大叫。
小厮们未必知道是白雾站在拐角作法,但多少了解过冯家供在院里的邪祟并不通人性,遇到怪力乱神之事,不敢多纠缠,还是在天黑之前回了大本营。
白坪村深受冯志之害,左邻右舍都暗自偷笑。
人心惶惶等到最后,竟然是冯县令被铐上了囚车,戴枷游街。
“不是牢里的妖杀的人么?”
“是冯县令和他那儿子放出来的邪祟。”
“那他们到处作孽?秋后的蚂蚱也没有这样的。”
如此唏嘘议论一番,次日众人便点了火把,把湖中庙宇烧了个精光。
要说此地百姓多么信鬼神呢,也不尽然。
一个彻底消除心中恐惧的仪式,比占着固定地盘的神仙重要多了。
白雾在医馆中消息更灵通,知道隔壁县、隔壁州同样有此类事迹。
不过白岩县居民当然是专注自己身边发生的事了。
他们把当初让冯志栽进粪坑的女子奉为白溪的神女,说她是见人间有难才出手相救的。
当日身着青衣,宛若天人的白若繁,在有幸目睹的居民口中越传越邪乎。
连让冯志掉进茅厕都有说法,因为白溪洁净,被神女抛弃的恶人当然只能往污秽上靠拢了。
白雾听得嘴角抽搐,但还是忍不住路过停留听一耳朵。
小繁。
她展开先前接到的信,展开又合上,迫不及待想要去见妹妹。
于是这天傍晚,白雾紧赶慢赶,在省城的一家面馆找到了焦头烂额的白若繁。
***
顾岐谢绝了肃州刺史的邀请,匆匆回了他落脚的邸店。
火光漫天,走水了。
他挤到冲出来的人群前,一个一个仔细看,没有找到她,连任何抱着襁褓的人都没有发现。
是了,靠近贡院的位置,一般都是独身考生住,就这样客房旺季尚且不够,找不到第二个相似情形的也属正常。
可是小繁去哪儿了呢?
顾岐屏住呼吸,从帮忙的人群中取了水桶,往邸店中跑。
这会儿还要进来抢救的,大多是店老板自家的人了,一辈子的基业都在这里,当然是要冲进来尽快灭火的。
即使是老板家的青壮年,也有不乐意进去的,意思是毕竟人命为大,木头钱票烧了还能再赚。
结果前头冷不丁跑进去个陌生的文气读书人,简直令人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在里面藏金子啦?
众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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