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回老家了,出租屋又空荡荡的,枕眠云头晕晕的,交完稿子,外卖员刚好送来退烧药。
退烧药的后劲很大,枕眠云只吃了一粒,但那个药的说明上写着“嗜睡”,她没当回事。
药吞下去大约二十分钟,她的眼皮就开始往下沉了,每一次眨眼都比上一次更难分开。
她以前吃过更猛的药,除了多睡几个小时之外什么感觉都没有。
当时枕眠云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手里还握着一只水杯,杯底还剩一口水没喝完。
她想站起来走回卧室,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在沙发的靠垫里陷进去,后背贴着绒布面的触感越来越松,越来越远。
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再睁眼,自己站在一条灰扑扑的土路上,路面是压实的泥土,表面有一层细碎的石子和干透的脚印,大大小小的,有些是赤脚的轮廓,有些是鞋底的纹路。
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整片均匀的灰色铺在她头顶上面,不亮也不暗。
她的右手边有一块石碑,灰白色的石头,大约齐腰高,表面粗糙,边缘有些风化碎裂的痕迹。
碑面上刻着字,字迹深而有力,像是被人用很硬的工具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先开口者成石】
枕眠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张了一下嘴,她的嘴唇开了,喉咙也动了一下,但没有任何声音从她嘴里出来。
她的嗓子像被人关掉了开关,气流从胸腔推上来到了喉结的位置就断了。她又试了一次,更用力一些,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但出来的仍然只有一点干涩的气声。
她合上嘴,自己的呼吸变快了一点,心跳也比刚才快了,但不是恐惧,更像是躯体察觉到某处机能失效,本能地进入戒备,逐一核验其余感官是否还能运转。
她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指纹、指甲盖完整,手背上连一道伤口都没有,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五官都在。
枕眠云松了口气,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干土被压实了。
远处一排排灰白色的老式矮平楼,有些屋顶上搭着黑色的晾衣绳,绳上晾着几件旧衣服,垂在空气里一动不动。
她沿着土路往那些建筑的方向走,走了大约一两分钟之后看到了第一个人。
穿深灰外套的老人靠墙蹲在路边,捧着一只杯子,杯中水静如镜面,不起半点波纹。
枕眠云一步步走近,他抬眸看向她。
老人的视线在她脸上静滞两秒,他放下杯子,摸出巴掌大的白板与短铅笔,落笔写完,翻转白板递到她眼前:
【别说话。】
枕眠云站在他面前,指了一下自己的喉咙,然后摇了摇头。
老人看懂了,他把白板翻回去擦掉了那行字,又写了一行新的:
【进来的都这样,过几天会好一点。】
枕眠云蹲下来,伸手指了指石碑的方向,然后做了一个“张嘴”的口型。
老人点了下头。
他用铅笔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字:
【会石化。】
写完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脚脚踝,表示这就是后果。
枕眠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的左脚踝露在裤管外面的皮肤颜色比右脚的深,止步于鞋面的边缘。
她的目光在那层灰色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
老人没有拦她,也没有再写字,只是把白板和铅笔收回口袋里,重新端起了那只搪瓷缸,低头看着水面。
枕眠云穿过那排矮屋之间的窄巷时,她看到两侧墙面上贴满了白色纸条,从墙面中段一直贴到视线高度,一层一层的旧告示叠在一起。
她走近了一看,那些纸条上全是手写的字,不同的字迹,不同的墨水颜色,有些字写得很用力,笔划深深压进纸面,有些字只有淡灰色的铅笔痕迹,像写了一半就停了。
内容都是句子,长短不一。
【“我想喊一声妈”
“我想问她还回不回来”
“我想说对不起”
“我想骂他”
“我三天没说话了”
“我隔壁的人昨天还活着今天不在了”
“快走……”
……】
枕眠云站在那面墙前面把那些字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第一排第二张纸条,这不是关夜的字迹吗?
她把那张纸条从墙上揭下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她把纸条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她穿过那排矮屋之后视野变开阔了一些,一片小广场出现在她面前,灰色水泥的地面,裂缝里长着几簇干枯的草,广场边缘站着一排石像。
那些石像站姿、坐姿、蹲姿各不相同,有些面朝广场中心,有些面朝外侧,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定格在了他们最后时刻的姿势里。
石像的颜色跟路边老人脚踝上的灰色一样,一种不带任何温度反馈的灰白。
枕眠云站在广场边缘数了一下,一共十二座石像,有些是完整的,有些只完成了下半身或上半身。
她走到最近的一座石像前面,那是一个年轻男人,蹲姿,双手举在胸前,他的五官还没有完全消失,嘴唇微微张开,还没说完话就被定住了。
石像的脚边地面上放着一块白板,板面上有字:
【别过来!】
枕眠云把白板上的字看完了,便直起身,转身离开了广场。
她走回巷子,视线余光扫到了一个人影,靠在巷口墙角站着,深灰色外套,衣领立着。
抬眼望去,那个人的身形让她觉得眼熟,他身形高瘦挺拔,静静立在那里,脖子侧面有一截银色的细链子垂下来,链子末端隐在衣领里。
关夜站在那里,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一个人在说“你果然在这”。
他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下,朝地面压了一下。
那是一个手势:蹲下。别出声。
枕眠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他也蹲了下来,两个人并排靠着巷口的墙角,面朝着广场的方向。
他没有说话,没有写字,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银色圆环,在指间转了一圈。
枕眠云看清了是她之前还他的那一枚,然后他把圆环竖起来对准广场的方向,让圆环中心对着那座张着嘴的石像。
圆环中心的空洞在石像的方向上停了两秒,然后关夜把圆环收了回去。他的手指朝枕眠云的方向指了一下,又指了指巷子深处。
跟上。
枕眠云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经过矮屋之间的通道,经过贴着白纸条的墙面,经过那只搪瓷缸还端在手里的老人,经过一条土路,走到一排更矮的房子前面。
关夜在一扇灰绿色的铁皮门前面停了下来。他伸手推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他侧身进去,枕眠云跟着也挤了进去。
门里面是一间地下室。不大,大约三四步宽,墙是裸露的水泥,没有粉刷。
靠墙放着一只旧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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