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逐渐升起,檐角迎客符文流光敛尽,山道弥漫的晨雾也逐渐散去。
第四队到的是天工阁。
为首的是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白微须,一袭深灰暗纹长袍,腰间革带上缀着细密的铜扣,走路时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身后四名弟子制式统一,皆是高领黑褐石纹鞣料长袍,齿轮铜饰悬在腰侧,斜挎的布囊垂在胯边,囊口露出几截图纸的边角,满目匠器风骨。
齐观山上前,朝林恒拱手:“天工阁执事齐观山,奉阁主之命,率门下弟子前来研学。青岚宗这些年不容易,林宗主辛苦了。”
林恒回以一礼:“齐执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齐观山笑道:“林宗主太客气。论辈分,我该叫你一声师弟。当年令尊坐镇青岚,我就常来此山论道研机,这座山的风灵气韵,我至今未忘。”
林恒垂于身侧的左手指尖极轻地动了分毫,似被旧刺触碰一般,面上却云淡风轻。
齐观山笑意不减,侧身让出身后的少年,“此次我携侄儿同来,也让后辈上山观学历练。”
少年齐刃余跨步而出,身姿挺拔,比齐观山还要高出半寸。眉目生得英挺,躬身行礼:“天工阁弟子齐刃余,拜见林宗主。早闻青岚宗风光不减,今日一见,山果然是座好山,人却比我想的精神得很。诸位师弟师妹勤勉恭谨、进退有礼,着实令人钦佩。”
一旁的景琪闻言眯起眼睛,暗自默想:此人真是年轻气盛,居高临下。
林恒没看齐刃余,目光只扫过此人肩头,语调疏离,意有所指地说:“齐师侄过誉。我门下弟子,自小恪守本心、知礼知度,确实比寻常子弟多几分纯粹教养。”又漫不经心补了一句,“正因如此,才更值得一些不知分寸深浅之人,好好学习。”
一语落地,殿前氛围骤然凝住。
齐刃余的张扬笑意僵在脸上。齐观山轻咳一声,以示止声,少年便退至身后不再多言。
景琪在华瑶公主身后,看得津津有味,他轻佻一下双眉,内心低语:林恒看着温温吞吞的,居然也会咬人。
恰逢此时,殿内传出一阵洪亮爽朗的笑声。
石敢从殿内大步走出,声如洪钟:“天工阁怎这晚才到?莫不是路上修轮子耽搁了?”
齐观山微微一笑:“石兄说笑了。你们磐石谷走不了机关道,只能挑山野近路,自然脚程快。”
石敢“嘿”了一声:“我们磐石谷走的是修士正道,不学某些宗门,坐着铁乌龟上山,徒有其表,还自以为风光!”
“那是机关车,不是铁乌龟。”齐观山不紧不慢纠正道。
“都一样,壳硬,里头空。”石敢哈哈大笑。
齐观山转头看向林恒,无奈道:“石兄性情倒还是如此粗放,口无遮拦,倒让林师弟难做了。”
石敢也不恼,“哪里话,林宗主可没觉得难做。我这叫心口如一!总好过有些人嘴上客套,心底步步算计!”
两人针锋相对,火药味渐浓。
景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暗自撇嘴:两个刺头,可别把唾沫星子溅到我身上。
立于正中的林恒,淡淡开口:“两宗性情不同,齐聚青岚,便是机缘。诸位还是入殿落座吧。”
石敢与齐观山对视一眼,便不再言语,各自轻哼一声,相继入殿。
片刻后,清商院与观星台同抵山门。
清商院的车上的琉璃铃铛,铃音清脆,雅致动人。周楚弦先一步下了车,一袭紫韵渐变仙袍雅致华贵,月白交领衬得颈线清隽,外搭绣竹纹的坎肩。双层浅紫腰带束住腰肢,银扣流光。宽大的纱质袖袂垂落,身形一动便漫起薄雾似的衣光,恍若从画下走来。他刚稳住身形,第一时间就回身抬手,温柔扶住身侧同行的紫衣少女,进退有度,礼数周全。
反观观星台领队的誉无言,全然是另一副孤冷姿态。外披墨色广袖长袍,神色冷淡孤高,目不斜视。从周楚弦身侧走过时,连一个眼风都没给。
周楚弦见状,也不恼,只微微侧身,让了半条道。誉无言也不客气,脚步不停地上前而去。
景琪声音细若蚊虫:“观星台的人,还是这般目中无人。”说完就漫不经心地偏头四下扫望,视线猝不及防撞上阿栖的目光。
两两对视,谁都没有率先移开视线。
阿栖唇角浅浅向上弯起,扯出一抹笑意。
久居宫廷的景琪见惯了各式虚与委蛇,一眼便辨出这是假笑,并非真心。那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望着他,配上那仿佛贴着下半张笑脸的面具,鬼森森的,叫他后背莫名发毛。
景琪轻啧一声,猛地别开脸,不再朝那方窥探。阿栖也跟着收回目光,垂眸稳稳托着手中茶盘,仿佛方才的短暂对峙从未发生。
————
少顷,七宗众人尽数入殿落座。景琪望着满殿所谓的各派英才,又看了看青岚宗那些半大孩子一个个把背挺得笔直,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说:“他们倒是真把这些人当客了。”
大殿之内,排座井然有序,青岚宗身为东道主,居中设首席主位,理所当然,无人有异议。
天工阁此番势头极盛,近年的朝廷大半机关御舆、制式法器皆出自其手,论声望、论贡献、论财力,左首第一亚席位,他们坐得心安理得。可他刚坐下,一抬眼,就看见观星台的誉无言被陆桭引着,往右首第一席去了。
右为尊,左为次。观星台的座位,居然比天工阁更尊贵!?
齐观山的脸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发作,等到誉无言落座时,大殿初静时才开口,“林宗主,”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得见,“敢问这席位,是按什么排的?”
秦长老正吩咐弟子添茶,闻言转过身来,“齐执事,我代宗主回答。席位是按千年旧例排序。”
齐观山:“旧例我自然知晓。新一届升仙大典,我天工阁第二、观星台排名第五。论升仙实绩,天工阁该在观星台之上。”
秦长老:“齐执事第一次领学,有所不知。升仙考核是弟子个人修为的排名,宗门席位的旧例,是综合宗门贡献、声望、传承来定的。观星台虽在升仙考核中排名稍后,门人数量更是六宗最少、不过数十,何况星盘推演之术乃朝廷钦定国术,于朝廷、于六宗,功在社稷。故而席位在右。”
齐观山还没开口,磐石谷的石敢已经笑了出来。他坐在左首第二席,歪着身子,一手搭在扶手上,笑得毫不遮掩:“齐兄,你这就不懂了。人家观星台是从你们天工阁分出去的旁支,这没错,可旁支如今比本家混得好啊。星盘是你天工阁的弟子研制的不假,可人家创出道术、立出国术、封了国师、成了皇家正统!你天工阁还在打铁炼器画齿轮,人家已经给朝廷看星星了。主宗不如旁支,有什么可争的?”
这话又暗里戳了天工阁一刀。你天工阁培养得人再好,也留不住,如今还爬到你头上去了。
齐观山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星盘之术源自天工阁,这是天下皆知的事。观星台青出于蓝,我天工阁只会欣慰。倒是石兄,磐石谷上次升仙考核排名第三,比天工阁还低一位,坐在这里,不觉得这椅子有点烫吗?”
石敢嗓门更大了:“烫?我磐石谷炼体出身,还怕烫?倒是你天工阁,升仙考核排名第二,不如百草谷也就罢了,上面还有个观星台压着,你也不嫌憋屈!”
齐观山面色一阵青白,难堪至极。他身后弟子齐刃余更是面色紧绷,不甘辩驳:“不过是依托朝堂虚名,也算不得真本事……”
“谬论。”
静墨斋裴道长清冷开口,一语封喉,“仙门大道,从不只论杀伐破境,济世护生,亦是道途。”
“好了。”许执事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压得满堂一静。她坐在百草谷的席位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七宗研学,座次按旧例。秦长老说得明白,综合评定,有异议可会后呈书,不必在殿上争。若要论成绩,上一次升仙大会——”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上一次升仙大会,六宗各有弟子登阶破境,唯有青岚宗缺席。
许执事未必是有意的。她只是顺嘴说了“上一次升仙大会”这六个字,可这六个字一出口,殿内的气氛就变了。
七年前那场惊天浩劫仙门大战,是天下共同的劫难。那一年的升仙大典,七宗精锐尽数陨落,无人登仙,早已被史册划空作废。而一年前最新的升仙盛会,是浩劫之后首届大比,百草谷登顶,天下瞩目。唯独青岚宗,那时连规整山门申请资料都无法填完,根本没有资格报名参会。
七年前,是天下共劫、全员殉道的集体空白;一年前,是山河重建、孤身落魄的独自缺席,在仙门实绩榜上,一无所有。
满堂目光,尽数投向正中主位的少年宗主。
林恒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仿佛旧事与自己无关,“今日位次,依仙门旧例而定,公允无偏。此番研学,不论宗门旧绩、不论过往浮沉,只论道法。希望诸位都能各得其所,不虚此行。”
此言一出,满堂缄默。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主位上,面对六宗长辈,居然表现得这么轻描淡写。
齐观山最先动作,率先举杯示意。周楚弦隔着半盏茶朝林恒微微一倾。许执事温声道:“有林宗主这句话,便好。”石敢:“虚话不必多言!俺可就等着看你们青岚宗的娃子露两手!”
林恒淡淡一笑,“明日对阵,自有机会。”
陆桭迈步出列,当众逐条宣读研学规制:
白日巳时公开讲学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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