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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决山川间

小说:

旧影不栖

作者:

莫之姜

分类:

古典言情

六宗研学第二日的辰时刚过,青岚宗演武场就被各宗弟子围得满满当当。中央擂台平整宽阔,场边木械兵器架整齐陈列,长短木枪、八极木锏、棍棒刀剑一应俱全。

比起上午的讲学论道,各宗弟子都盼着午后的切磋比试。日头刚偏过中天,演武场四面的看台上便已坐满了人,衣色各异,但脸上都是青春洋溢的期待模样。

决明早早给阿栖他们占了坐,看台第二排最佳观赏席。阿栖静坐沈节旁边,目光牢牢锁在台心那道挺拔身影上。

看台上的楠山,重心落于两脚之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腰椎放松地静站,自带一股松中含劲、沉而不僵的稳势。

这副认真状态让阿栖想起楠山教他站桩的样子。那时他刚入青岚宗不久,楠山主动寻他,认认真真道:“栖师弟,你陪我站桩吧,咋俩一起把底子养稳。”说完楠山便给他示范标准桩架,耐心教他入门口诀:“很简单,就想象有根细线吊着你的脑袋,你坐在一把空椅上,双手虚抱一只软球。”又伸手轻轻按住阿栖耸起的双肩,往下一压,“肩沉下去一些,膝盖不要超出脚尖,否则筋骨会受伤。”

本来说是陪同,没想到变成了私下的额外教学,他全程没有催促,只有耐心的温声矫正。

阿栖动作标准后,持续不过片刻,双腿便开始发酸发热、两股颤颤,心也跟着浮躁起来,总忍不住偷偷望向香火进度。楠山就静静立在他身侧,与他一同站桩,不动,也不说话。

等到阿栖双腿抖得厉害,快要坚持不住时,楠山才缓缓开口,“别管腿抖,抖的只是肌肉,不是内心。栖师弟,加油,撑过一炷香就算有成效。”

那日,阿栖硬是咬着牙,跟着楠山站满了一炷香收势之时,楠山十分轻松地调整呼吸,而阿栖双腿早已酸软无力、大汗淋漓。楠山笑着塞给他一颗蜜饯,直夸他练功有天赋。自那以后,楠山总会在空闲时间寻他,一人静心站桩固本,一人认真练拳修功。

阿栖渐渐发现,楠山打拳、站桩时,与平日判若两人。平日里的楠山,憨厚温讷、待人真诚,同门打趣逗他,他也只会爽朗笑着。可一旦入武练功,他便双目凝神,周身寂静肃穆,连一丝多余的动静都不会展现。

此刻偌大演武场,台心的楠山就是那副专心模样,心神凝定地目视对手。

高台北侧,林恒与长公主景瑛安然端坐,气度沉静如山。

身后的五皇子景琪半靠在座椅上,懒懒散散、百无聊赖靠在椅子上嘀咕:“上午的课怎么讲那么久,我的腰到现在都酸痛。”

长公主连头都没回,只道:“此番出行本就没打算带你同行,是你执意跟随。既已落座,安分坐好,休要胡乱插话。”

景琪自认理亏,耍无赖般的口吻说:“我腰实在痛,再躺一会儿,待会儿一定坐好。”见皇姐不再多说,景琪坐姿就更加随意了。

这一幕落在林恒眼中。他并未转头望向五皇子,只侧过头,对身侧侍立的陆桭轻声说了什么。

陆桭微微颔首,悄然后退,不多时捧着一个软靠枕回来,安静绕到五殿下座椅后方,对其微微欠身,做了个噤声手势,轻缓安置靠垫后就退回原位。后腰有垫支撑,终于舒服起来,景琪彻底放松享受,暗自诧异,这位林宗主,居然如此细致周全。

不多时,周楚弦落至台心,温声启幕:

“首场切磋,青岚楠山,对阵磐石谷安阳川。点到即止,出界、认输皆为落败。双方有无异议?”

台心两道身影同时应声,清亮利落:“无异议。”

磐石谷出列的正是昨日与楠山比试的那个高壮少年,安阳川。

他对着主位的林恒恭敬抱拳,又转向正前方:“楠山兄弟,昨天没分出来,今天可要尽兴了!”

楠山朝安阳川回礼抱拳:“昨日说好了,谁先落败,谁是弟弟。”

安阳川朗声大笑,战意勃发:“哈哈哈,那你准备好改口吧!”

周楚弦退出界外,敲响铜铃。

清脆铜铃响彻全场!

二人开局默契收力,空手试探、摸底探势。

安阳川起手便是磐石谷正宗八极短打。贴身就是强攻,拳势短促凶悍,一拳接一拳捣来,力道沉猛,宛若重锤破空。

楠山没有硬接,腰胯微沉,微侧身子让对方拳锋擦着他肩前掠过。拳风擦进楠山耳边,像一阵急风穿过窄巷。

安阳川的拳法很特别,不走弧线,不走远距离。他整个人往楠山身上贴,脚底下“咚咚咚”地跺着地,每一步都像要把青砖踩裂。楠山落脚的方式和安阳川不同。安阳川是“跺”;楠山是“搓”,脚掌贴着地面轻轻滑过去,几乎没有声音。他绕着安阳川走,不走直线,总在安阳川身侧半步到一步的距离外游移。

阿栖想起了楠山教他站桩时说的另一句话:“站桩是让你知道自己的重心在哪。”他现在看着楠山走位,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楠山每一步都踩在安阳川重心的盲区里,安阳川往左转,他就往右滑;安阳川往前压,他就往侧退,像影子一样贴着安阳川。

“再来。”安阳川低喝一声,近身再次出拳。楠山脚下轻盈躲避,左拨右拦,开始反击。

阿栖的目光紧紧追着楠山的脚步。他在心里默默判断:右肋。

果然,楠山脚下一搓,身子往右斜切,到对方拳势尽处,一拳打向安阳川右肋。安阳川反应极快,左拳横格回来,两臂撞在一起,各自弹开。

决明在台下称赞道:“这打法就是师父教的‘折枝’。”

“好小子,会找地方打!”安阳川不怒反笑,战意更盛。他右脚重重跺地,周身皮肉表层浮起一层淡淡灰雾,不飘不溢。

阿栖虽看不见灵气,却被这扑面而来的热浪与压迫感震得心口微紧。

修行之人向他描绘的流光异彩,与他的凡人肉眼而言接近虚无缥缈。今日擂台相争,他才清晰看到了“仙力”的模样——仿佛盛夏烈日炙烤大地时的空气扭曲褶皱,半空气流层层翻涌。

阿栖听见安阳川筋骨里传来一种低沉绵密的嗡鸣,像沸水在炉膛里剧烈翻滚。灵气入体。阿栖在课堂听过,是磐石谷的炼体法门,把灵气收进筋骨脉络,像铁水灌骨,把肉身炼成武器。

灵气入体加持之下,安阳川的拳劲暴涨,手腕骤然翻转,轰出一记贴身崩拳,威势骇人。

阿栖的脑子比眼睛先动。他迅速判断:这一拳硬接肯定吃亏,应该卸。可这一拳比之前都快,来得及吗?

楠山周身肌肉、筋骨、灵气全然合一,摆出青岚宗桩架:沉腰坐胯,双臂交叉护于身前,硬接这一记八极贴山靠!

砰——!

拳脚相撞刹那,一声厚重闷响轰然炸开,无形气浪震慑方圆百里,扬起飞尘,带着碾压一切和波及周遭的压迫感!

楠山被震得脚底一滑,连退三步,才堪堪停住。阿栖听见楠山喉咙里滚过一声极低的气息。

安阳川收拳而立,没有趁势追击,反而扬起嘴角:“好小子,居然能硬接我这一拳,好样的。”

楠山掸下手臂尘土,摆出蓄势待发的准备姿态。

阿栖心里一紧,暗自斟酌:硬接吗?可师兄明明可以巧卸。楠山师兄开局也是,先是躲闪,而后才是出手……少年想起师兄练拳时的样子,一拳一拳地砸木桩,每一拳都会调整角度和力道。他心里似有领悟:是在收集信息调整攻势吗……

阿栖又看向安阳川,心中细算:楠山师兄退了三步的时候的重心未稳,是追打的好机会。可安阳川没追。他是故意的?还是就是这样,打完一拳要缓一息?

台上两人又斗了几个来回,拳腿交错,近身贴打,愈发激烈。楠山不再防守,每到对方拳势尽处,就还一记短打,专击安阳川腕骨外侧、小臂发力经脉之处。每一次击中,都能搅乱安阳川发力,让他的拳势偏斜半分。

擂台两道缠斗身影,动作迅速,旁观者只能看到残影,卷起的风尘都是后尘推着前尘,一阵接着一阵。

景琪也不由得睁大双眼,他生在皇家,长在深宫,见过的武打场面数不胜数。宫中逢宴必有禁军演武,招式全是排好的制式章法;皇家猎场则多是猛兽斗搏、武士角力,凶狠直嗜血;闲时也看多了江湖绘本里杜撰的浮夸招式。

在他眼里,武打要么是粉饰太平的场面表演,要么是蛮力厮杀的争斗,确实没什么新鲜可言。

眼前场景颠覆了他的固有认知,令他默默咂舌。两个看着体魄厚重的少年,打起架来竟灵巧至极。腾挪闪避、贴身缠打、转势卸力,没有半分多余动作,这场确实是蛮力与灵巧,筋骨和脑子打配合,是实打实的真功夫!

一招之后,双方再次站定,四目相对,二人心底早已生出浓浓的惺惺相惜,皆觉徒手切磋不够尽兴,都默契后撤。

楠山率先开口:“取兵器吧,我还没见过你用重锏的样子。”

安阳川哈哈一笑:“正合我意!我也早想领教一下青岚宗木枪的门道!”

安阳川取一对厚重八极木锏,楠山执一杆修长木枪。

兵刃对决,战局彻底白热化。

安阳川双锏连环猛攻,楠山木枪游走周旋。一刚一柔、一闯一绕,兵刃碰撞的沉闷声响不绝于耳。

百招酣战,二人皆是汗湿鬓角、气息微促。极致的对撞过后,遥遥对视。

安阳川:“最后一招,定输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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