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最后一周的星期一,邹成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周三下午拍毕业照,穿校服。
粉笔字写得比平时大一号。写完他站在讲台边上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没有人起哄。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重新响起翻书的哗啦声。但翻书的节奏变了——之前是赶路的速度,现在是放慢了,像在确认每一页都翻过了。
宋星燃抬头看了一眼黑板。周三下午。前世也是在周三下午,那天天气很好,张桂兰站在第一排最左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用力。他在第四排右数第三个。照片洗出来之后整班人都说拍得不好——太阳太大,大半人眯着眼。张桂兰说没关系,毕业照拍的不是表情,是人。
那时候他没听懂。现在懂了。
同学录是从周一开始传的。
第一本传到宋星燃桌上的时候是上午第二节下课。粉色硬壳封面,封面贴了一张卡通猫贴纸。他翻了一下,前面已经写了十几页——有的是长篇留言,写完正面写反面;有的只写了名字,下面画了个笑脸。
前桌陈洋的最长,写了整整两页,从高一军训的绿豆汤写到三模的弹簧题,结尾是"大学了一定要来找我玩"。宋星燃看完,拿起笔在空白页写了一段。不长,四五行。写到"高考顺利"的时候停了一下——这四个字这两天写了太多遍,笔画都快不认识——然后在右下角签了名字。
把本子传回去的时候,陈洋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这几天大家都这样——太多东西想说,反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同学录就是这道口子。
周二下午,传过来一本天蓝色的。
封面没有贴纸,没有花纹。纯色。翻开,第一页是姓名栏——"李可",两个字写得很小,靠左上角。她写自己的名字从来不小。但在这本同学录上,她写小了——像是在给后面的人留空间。
宋星燃往后翻。第二页是苏晚柠的字。
苏晚柠写了两页。
不是留言——更像一封信。开头写"李可,第一次跟你说话是在操场上,我问你要不要打斗地主"。后面写跳高运动会、写苏打饼干、写化学方程式手抄本、写她把饼干屑捻进口袋的那个动作。中间有一段:
"你大概不知道,那次斗地主你连赢我五把之后,我回去算了一晚上。不是算牌——是算你怎么做到的。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记牌,你是在心里给每张牌归档。跟你在课本上给方程式标注页码一样。你的脑子跟我们不一样,李可。不是不一样的意思——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我们处理问题的方式,完全是两套系统。"
"我以前觉得'不同'是件不好的事。后来发现不是——不同只是不同。像我跳高永远跳不过一米二,宋星燃跳高永远跳不过一米四。但我会做苏打饼干,他会解弹簧题,你会算概率。每个人有自己的路。"
最后一段:"我不说'以后常联系'这种话了。但我把饼干配方写在下一页——以后你想吃的时候可以自己做。"
宋星燃翻到第三页。果然,苏打饼干的配方。面粉多少克,黄油多少克,小苏打多少克,烤箱温度,时间。一笔一画,比化学实验报告还工整。
他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第四页——空白的。那是赵磊写的。只有七八行,字大得快要溢出来。
"李可同学,我们俩说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二十句。但你是唯一一个在物理卷子上借过我橡皮的人。就那个多选题涂错了那回,我管前后左右借了一圈没人理我——我平时也不跟你们借东西——你递过来了,什么都没说。"
"谢谢你。"
"祝你考上想去的大学。"
下面是他的名字,然后是电话号码。他在电话号码下面又加了一句:"存不存都可以,但你可以存。"
宋星燃嘴角动了一下。全班大概只有赵磊会把"存不存都可以"紧接着写成"但你可以存"。
空白页还有很多。
宋星燃拿起了笔。
他没有像平常写字那样很快落笔。他想了想,然后写了。
他想了想,落笔。
"李可同学,你好。很开心能在你的高中生涯中一同度过这短暂的时光。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情,请你务必记牢。"
换行。
"所有人从小到大都在灌输一套标准答案:遇事自省、多体谅他人、凡事从自己身上找问题。但今天我要推翻这套烂道理,送给你专属人生信条:照顾自己的情绪最重要,与其反省自己,不如责怪他人。"
"我不是怂恿你蛮不讲理、随便发火,只是太清楚你天生感知敏锐——细碎的杂音、无心的冷言、无边界的打扰,都会在你心里无限放大。普通人烦恼过后转瞬即忘,你却会循环复盘,一遍一遍惩罚自己。实在太亏了。"
他笔尖顿了顿,继续写。
"别人吵闹扰你心神,别想'是不是我太挑剔',要想'是对方不懂分寸'。"
"旁人言语刺痛内心,别想'是不是我太小气',要想'是对方出言无状'。"
"周遭人群喧嚣拥挤,别想'是不是我不合群',要想'是环境过于嘈杂'。"
"他人刻意疏远冷淡,别想'是不是我做错事',要想'是对方不懂珍惜'。"
"错从来不全在你身上。不必把所有人的疏忽、粗鲁、自私全部包揽,不必强迫自己做包容一切的老好人。"
"世间道理分两种:一种是用来约束普通人的客套规矩,一种是用来保护你的生存底气。对旁人宽容是可选加分项,善待自己是人生必答题。"
他翻到下一页。
"不必强迫自己融入热闹,热闹是别人的狂欢,安静是你的避难港湾。"
"不必逼迫自己圆滑世故,圆滑是世俗的伪装,纯粹是你的独有光芒。"
"不必苛责自己与众不同,合群是大众的选择,自洽是最高的奖赏。"
"不必委屈自己刻意讨好,讨好是无用的消耗,自爱是终身的信仰。"
"往后走出高中校园,会遇见更多陌生环境、形形色色的人,一定会频繁陷入烦躁、不安、自我怀疑。牢牢记住开篇那句话:照顾自己的情绪最重要,与其反省自己,不如责怪他人。"
"属于你的过失,简单改正即可,不必无限度自我折磨。" "凭空而来的委屈,尽数还给制造者,不必默默独自承受。"
"难受不用硬扛,烦躁不必隐忍,厌恶不用遮掩,疲惫不必逞强。" "能躲开的消耗,立刻转身。能推开的冒犯,不必退让。能独处的时光,好好珍惜。"
"你的敏感不是缺陷,只是你看待世界独特的方式。你的偏爱不算孤僻,只是你不愿勉强自己迎合不喜欢的一切。不用为了迎合别人,磨掉自己独有的棱角与热爱。"
他翻到最后一页。
"愿你往后——"
"少遇无端纷扰,常得自在安宁。"
"不必暗自内耗,永远偏爱自身。"
"遇事优先护心,不做委屈好人。"
"随心度日自在,守住满心欢喜。"
"以后一旦忍不住疯狂反思、独自难过,就翻开这页文字,重读这句专属箴言:照顾自己的情绪最重要,与其反省自己,不如责怪他人。"
右下角签了名字:
"你的朋友,宋星燃。"
他把笔盖合上的时候,手有点酸。写了四页,比给陈洋的长了十倍。但他没有觉得多——有些话,他攒了两辈子。
他把同学录合上。封面那两个字——"李可"——还是静静地靠在左上角,像在等谁。他没有传回去。他站起来,走到李可的座位旁边,把本子放在她桌上。
李可正在看化学错题本。她抬头。
"写完了。"宋星燃说。
她接过本子,低头翻开。宋星燃没有等她看完——他转身回座位了。
大概过了五分钟,他听见后排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不是笑声——更像呼气。长长的一口,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周三下午,操场。
全校高三的毕业照按班级顺序拍。一班排在第三个。等待的那段时间,没人背书,没人做题,几百个人站在操场旁边,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有人在整理刘海,有人在互相拍肩膀,有人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李可站在队伍的最右边。苏晚柠站在她左边,问她有没有带饼干——苏晚柠早上多做了两份,一份给李可,一份给自己。李可接过去,咬了一小口,然后说了句"好吃"。声音很轻,但苏晚柠听见了。她没有夸张地回头——只是笑了一下,也咬了一口自己的。
赵磊站在第三排。他的口腔溃疡终于在五月底好了——嘴角还有一点印子,但已经不疼了。他把校服领子翻了又翻,"这衣领怎么翘——妈的——算了"。旁边的邹成伸手帮他把领子按平,拍了两下。"行了。别动。"
宋星燃站在第四排右数第三个。跟前世一样的位置。
摄影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棒球帽,把三脚架调了三次高度。"第三排往左移一点——对。第一排坐下来——不要蹲,坐着就行,蹲着拍出来脸是歪的。"
第一排是领导和老师。张桂兰坐在最左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平时穿灰色和黑色多,今天换了颜色。她旁边是语文老师,再旁边是英语组的孙老师——个子最矮,坐在椅子上脚尖勉强够到地面。她今天没批作文,但手边还是搁了一支红笔,像护身符。
"都别动啊——一——二——三——"
快门响了。
那一刻没人眯眼。天上有几片云,刚好挡住太阳。
然后人群开始松动。有人跑去找隔壁班的同学合影,有人拉着老师要单独拍一张。操场上校服攒动,像一片被风搅乱的湖水。
宋星燃从队伍里走出来。他绕过第一排的椅子,绕过后排支起来的反光板,走到张桂兰面前。
张桂兰正低头整理手里的一摞表格——拍完照之后要发给学生的离校须知。她听见脚步声抬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怎么,要单独合影——"
宋星燃没有拿手机。他张开手臂,抱住了她。
张桂兰愣了一下。手里的表格被风掀起来一张,飘到长椅上,她没去捡。
宋星燃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校服的领口蹭着她的深蓝色外套。他抱得很轻——不是用力,是小心。像在抱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张老师。"
他的声音有点哑。
"谢谢你。"
张桂兰的手僵了两秒。然后缓缓放到他的背上——不是拍,是放。像给一只鸟落下来的地方。
"谢什么——你这孩子——"
"再见到你,我很开心。"
这一句很轻。不是平时说话的音量,是碎在嗓子里的。但他知道张桂兰听见了——因为放在他背上的那只手收紧了。
他没有再说话。因为再说一个字嗓子就会裂开。
眼泪是热的。从眼眶滑到鼻梁,滴在张桂兰深蓝色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前世他的成绩从高二就开始一路下滑——跟沈泽宇在一起之后。但张桂兰没有放弃过他。
冬天早读,所有人站在走廊上背课文,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张桂兰推门进来,问他不出去的原因。他说没穿秋裤。张桂兰的表情责怪了一下——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让他留在教室里。
下午放学,她路过教室看到灯还亮着,推门见他还坐在座位上,会问一句"吃饭了没"。有时候宋星燃说还没,她去买饭的时候就多带一份回来,搁在他桌上。不是特意——用她的话说,"正好多买了一份"。
但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十七岁的宋星燃当时读不懂。后来他懂了——那叫恨铁不成钢。
她什么都没说过。她只是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等他重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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