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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六月的风

小说:

高二那堂课,我让前任当众社死

作者:

人间凑数员

分类:

现代言情

六月七号。晴。天蓝得像有人往上泼了一整桶靛青颜料。

考场设在县实验中学。远安一中的考生分到了三个考点,宋星燃这一批被划到了实验中学的第三考场。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蓝色的隔离带在晨风里微微鼓动,上面印着"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远安县考区"——白底红字,端端正正。

宋星燃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站了上百号人。

不是考生——是家长。

穿红衣服的、穿紫色衣服的、穿新买运动鞋的。有人手里攥着风油精,有人拎着塑料袋——里面是切成小块的西瓜、剥好的煮鸡蛋、装在保温杯里的温开水。一个穿碎花裙子的阿姨蹲在马路牙子上给她女儿系鞋带,系了两遍。系完了站起来,又弯腰把鞋带塞进鞋舌底下,说"别绊倒了"。

张桂兰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考场分布表。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熨得笔挺。左手腕上的手表比平时调快了五分钟。

她面前站了半个班的人。

"准考证。"张桂兰指着邹成的透明文件袋,"再检查一遍。"

邹成低头翻了一下。"在。"

"身份证。"

"也在。"

"笔。"

"三支。全试过了。"

张桂兰点点头。然后目光扫过一排人,停在一个矮个子男生身上。"你水杯带了吗?"

"带了——"

"透明的。饮料不行。"她往他书包侧兜看了一眼,"你这不是水,是冰红茶。考场不给带。"

"啊?"

"对面小卖部。现在去买。跑着去。"

男生拔腿就跑。旁边几个人笑出声。

张桂兰没有笑。她把考场分布表递给了邹成,让他举着拍了张照发到班级群里。然后她做了件在她二十三年教学生涯里做过无数次的事——站到路边一块稍微高一点的台阶上,让所有人能看清她的脸。

"我说三件事。"

声音不大。但刚才嘻嘻哈哈的几个人都安静了。

"第一,答题卡涂完之后检查三遍。准考证号、条形码、每道题选的答案。"

"第二,遇到不会的题先跳过。不要在一道题上耗超过五分钟。五分钟没思路,就往后走。等你做完后面再回来,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新视角。"

"第三——"她停了一下,"写完最后一个字,盖上笔盖,在座位上坐十秒。不要第一个冲出去,也不要最后一个。就安安静静地坐十秒。给自己的高中三年,画一个句号。"

树上的知了叫了一声。

邹成第一个开口。"张老师,你别说了——再说我要哭了。"

"哭什么。"张桂兰从台阶上走下来,"还没进考场呢。"

语气是嫌弃的。但转身的时候她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自己的鼻翼——动作很快,像赶蚊子。

苏晚柠是跟她爸妈一起来的。

苏妈穿着一件绛红色的旗袍,侧边开衩不高不低,领口别了一枚珍珠胸针。脚上是一双白色皮鞋,走路的时候哒哒地响。她平时不这么穿——苏晚柠瞄了一眼就捂住了脸。

"妈——你能不能不要——"

"怎么了怎么了?"苏妈拉了拉旗袍的腰身,"旗开得胜——懂不懂?你刘阿姨的女儿去年高考,她穿了大红色旗袍,她女儿考了六百三十七。"

"那是她女儿自己考的——跟她穿什么没关系。"

"没关系我也穿。就穿一天,你忍忍。"

苏爸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切好的哈密瓜,一袋是毛巾和风油精。他没穿西装——平时工地上穿什么今天还是穿什么,深灰色T恤的领口洗得有点泛白了。话也少,就站在苏妈后面,偶尔拿毛巾擦一下自己的额头。六月初的太阳爬到树梢上,已经开始发力了。

"笔试了没有?"苏爸开口。

"试了。"

"准考证呢?"

"爸——你问了第四遍了。"

"那就再查一遍。"

苏晚柠叹了口气,拉开透明文件袋给他看。苏爸认真地数了一遍:准考证、身份证、三支黑色水笔、一支2B铅笔、橡皮、直尺、圆规。

"直尺呢?"

"在这——"

"哦,看到了。"他把袋子重新拉好,递回去。然后抬手揉了一下苏晚柠的头发。下手很轻——跟他在工地上搬水泥的手劲完全不一样。

苏晚柠低下头。睫毛湿了。

"——哎呀。"苏妈一把把她揽过去,旗袍的绸子蹭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哭什么哭什么,还没考呢,不吉利——"

"谁哭了。"苏晚柠挣出来,从苏爸手里把毛巾拿过来,按在眼睛上。

苏妈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大概是"别紧张"、"正常发挥"、"考不好也没关系"之类的。但她看到女儿按着毛巾的手背在微微发抖。于是那句话变成了别的。

"……哈密瓜吃不吃?切好了。不吃冰的,我放外头放了一早上。"

赵磊他爸妈比他到得还早。

赵姨从超市搬了三箱矿泉水,搬不动,赵爸用出租车后备箱拉过来的。两个人把箱子拆开,水一瓶一瓶码在人行道边的台阶上。旁边立了一块硬纸板,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免费拿水。"

没有一个字的笔画是直的。第一个"免"字下面那撇飞出去了,"费"字左边那个"贝"写得像"见"。一看就是赵磊自己写的。

赵姨站在纸板旁边,手里已经攥着几瓶水了。她的围裙今天换了——不是平时在超市理货那条沾面粉和酱油渍的,是条新的,蓝格子,洗过一次,折痕还很明显。

"别紧张啊,小伙子。先喝口水——"

"谢谢阿姨——"

"你是实验中学的还是一中的?"

"我是二中的——"

"二中的也是咱们远安的孩子!拿上拿上。"

她又塞了两瓶给他。那个二中的考生抱了三瓶水走了,表情介于感激和不知所措之间。

赵爸蹲在出租车旁边抽烟。他不像赵姨那样忙得转不开身——但烟夹在手指中间,每口都只吸一半,剩下一半被风吹散。眼睛一直盯着校门口方向。

"磊磊来了没有?"赵姨回头喊。

"还没。"赵爸用烟头指了一下路口。

话音刚落,赵磊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没背书包。手里只拎了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有准考证、身份证和一排黑水笔。校服没穿——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歪,像是早上穿的时候还在打哈欠。

"妈!你搬水了?"

"搬了搬了——你先别管水,你嘴里那个口腔溃疡——"

"好了。"

"好了?上个月你说好了——"

赵磊张开嘴让她看。"真的,昨天就不疼了。"

赵姨仔细看了一眼。确认了。然后她把一瓶开了盖的水塞到他手里。"先喝——别多喝,抿一小口。喝多了进考场憋不住。"

"我知道,我知道——"赵磊接过水。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免费拿水"的纸板。"妈,这字——真的不能找人帮你写一下吗?"

"你写的。"

"就是因为我写的——"

"你写的就要用。你有意见?"

赵磊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赵爸站起来,把烟头踩灭。他走到赵磊面前,上下看了一眼——跟他看出租车引擎盖一样的眼神。检查完了,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东西塞给赵磊。

一颗糖。薄荷味的。

"含在嘴里。提神。"

赵磊接过去。糖纸有点皱,在裤兜里压了一天了。他剥开塞进嘴里,薄荷味从舌头底下炸开,凉气冲上鼻腔。

赵磊转身往校门口走。

赵姨在背后喊:"磊磊——答题卡先涂——"

"听到了——"

走出三步。又回头。赵姨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没送出去的水,蓝格子围裙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个角。赵爸蹲回出租车旁边,两条手臂搭在膝盖上。两个人的姿势跟在家一模一样——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只有背景换了,从厨房变成了校门口的人行道。

赵磊把嘴里的糖从左边换到右边。然后对着他妈的背影挥了一下手。

赵姨没看到。

赵爸也没看到。

他转回去,把透明文件袋攥紧了,迈进了警戒线的范围。

宋星瑶是坐早上六点的班车来的。

师范大学在省城,到远安县城要三个半小时。她昨晚就请好了假——"弟弟高考"四个字,辅导员一个字没多问就批了。早上四点四十起床,五点出门赶最早一班车。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刚爬上屋顶。

她在校门口扫了一圈——先是看到了苏晚柠和她妈,然后看到了赵磊家那个"免费拿水"的纸板,再然后看到了蹲在出租车旁边的赵爸。

最后在一棵梧桐树下找到了宋星燃。

他蹲在树根边上,左手拿着透明文件袋,右手在拨地上的蚂蚁。拇指大小的一只蚂蚁,搬着比它大五倍的碎饼干——被一块树根卡住了路线。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宋星燃。"

他抬起头。星瑶姐站在两米外,一只手扶着行李箱拉杆,头发被颠簸的大巴磨得散了半边。另一只手还拎着两个塑料袋。

"你怎么来了。"他站了起来。

"我怎么来了——你高考啊。"她把行李箱支在旁边,走过来。

她刚从空调大巴上下来,指节上还有一路攥着扶手留下的红印子。

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了两支笔、一块橡皮和一个削好的2B铅笔。跟宋星燃自己准备的完全一样。另一个塑料袋里是三个红豆面包和一瓶保温杯装的红豆粥。

"妈走的时候还没起来吧。"宋星瑶说。

宋星燃没有说话。

"她早上醒过一次,掀窗帘看了一下——说今天太阳真大。然后回去睡了。"

"她嫌热。"宋星燃把红豆面包拿过来,打开吃了起来。

宋星瑶她抬手帮他把校服领子上粘的一小片梧桐树飞絮摘下来。动作轻得像在捡棉絮。

"爸呢。"宋星瑶问。

"加班。"宋星燃说。"他那个厂子下个月要交货,走不开。"

宋星瑶没有接话。

太阳照在她侧脸上,下巴的轮廓跟宋星燃一模一样——宋妈每次说他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角度。她把行李箱拉杆收回去,找了片干净的人行道,靠着梧桐树站好了。

"行。"她说,"我在这儿等你。你快进去吧。考完请你吃好吃的。"

进考场的时间到了。

苏晚柠把哈密瓜盒子还给苏妈的时候,苏妈终于忍不住了。她拽着女儿的胳膊,想了想,又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别跑太快。"

苏晚柠边跑边说:"我知道了。"

赵磊把那颗薄荷糖的最后一点甜味吞下去了。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他爸妈——赵姨终于看到了,挥着水瓶冲他喊了一句什么。太远了,听不清楚。但他拼凑出了口型。

——加油。

他笑了一下。嘴唇上那个持续了两个多月的口腔溃疡已经完全好了,留了一个淡淡的白印子。他把透明文件袋举过头顶晃了晃。然后大步往考场走。

李可是自己来的。

她爸妈没来——或者来了站在别的地方,宋星燃没看见。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校服裤子熨过了,棱角分明。刘海还是遮眉毛的那个长度,但今天别了一个银色的小发夹——把左边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了小半边脸。

她走过张桂兰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张桂兰说了什么。李可点点头。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声音太轻,宋星燃没听见是什么。但张桂兰听完之后笑了。不是惯常那种讲课时的笑——是眼角先皱起来的、整张脸都在动的笑。

宋星燃排在队伍里,跟着人流往校门口移。

往前走的时候,他经过了赵磊家那个"免费拿水"的纸板。硬纸板被太阳晒得有点翘角了,"免费"那个"免"字最下面的撇已经弯成了波浪线。

他经过的时候拿起了一瓶水。赵姨正在给一个考生家长指路,没注意到他。他把水放进书包侧兜,拉好拉链。

再往前走,是苏晚柠她爸妈站的位置。苏妈还在拽旗袍的腰身——她腰上那个珍珠胸针歪了,苏爸正在帮她扶正。动作笨拙,手指太粗,扣了半天没扣好。苏妈打了他手背一下。

宋星燃没有停下来。跨过了警戒线。

考场在教学楼四楼,四零三教室。

宋星燃找到座位——第三排靠窗。位置跟他在一班的座位差不多。窗外的梧桐树比远安一中那棵矮一些,但枝叶一样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光斑。

他坐下。把透明文件袋放在桌子左上角。红豆粥的保温杯从侧袋里滑出来,他顺手推到文件袋后面——考场不给带杯子上桌,只能放地上。

黑板上写着三行字:

"答题卡涂写规范" "考试时间:9:00-11:30" "祝全体考生沉着冷静,考出水平"

监考老师是两个陌生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眼镜,在讲台上核对考生信息表。另一个年轻一点的男老师在挨个检查透明袋。

宋星燃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是干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没有抖。不是压制的。是真的不抖。前世他坐进这个考场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第一题做了五分钟才把ABCD四个选项看完。那是从高二就开始的——跟沈泽宇在一起之后成绩一路下滑,越滑越怕,越怕越滑。

这一世他的手很稳。

不是因为题目简单——是因为他已经把该做的事一件不落地做完了。尽人事,听天命。

铃声。九点整。试卷发下来了。

语文。第一道题是语言文字运用。他翻了一下试卷——默写题考的是高中篇目的两句,初中的三句。作文题目是材料作文,给了一段关于"时间"的文字。

他拿起笔。笔握在虎口的位置,跟平时写字的角度一模一样。

落笔。第一题的答案。

他的手一直没有抖。

两个半小时像被人从水龙头里放掉的水,转眼就流走了。

宋星燃在最后十秒停笔。盖上笔盖。没有第一个站起来,也没有最后一个。他在座位上坐完张桂兰说的那十秒——十、九、八、七——心里默数。然后起身。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已经爬到了头顶上。走廊里到处是人。有人在对答案,有人蹲在墙角不说话,有人在往楼下跑,跑得太快差点撞到迎面端着饭盒的老师。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风油精味和刚拆封的密封袋塑料味。

他在楼梯口遇到了苏晚柠。

苏晚柠的眼睛红的。

不只是她一个人——走廊里好几个女生眼睛都是红的。但她不是在哭。红是红,干的。像刚揉过。

"作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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