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微知著》
裴知微把何安送走后,关上粮铺后院的门,坐在桌前没动。
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三行字。第一行:何安,自称陵州布商。第二行:出手阔绰,买粮不问价,只问量。第三行:右手虎口有茧,不是拿笔的茧,是常年握缰绳的茧。
赵大年端了碗热粥进来,搁在桌角。
“吃点东西。”
裴知微没动。她盯着纸上第三行字看了很久。
赵大年不催她,在门槛上坐下来,拿布擦那把旧刀。刀身有道豁口,是上个月护粮仓时砍出来的。赵大年擦刀的动作很慢,但裴知微知道他在听她说话——赵大年从来不是在等她开口,是在等她想清楚。
“赵叔,你见过布商吗?”
“见过几个。”
“布商买粮,正常不正常?”
赵大年想了想。“不正常。布商贩布,粮商贩粮。布商要粮做什么?除非他不是布商。”
裴知微把纸折起来,压在父亲残账下面。
“帮我盯他几天。别让他看出来。”
赵大年应了一声,把刀别在腰后,出了后门。
裴知微等赵大年走远后,从箱底翻出父亲残账。账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了毛边。她翻到中间一页——那页上有一行字被墨涂掉了,涂得很重,但对着光还能隐约看出几个字。
“陵州……顾……”
后面看不清了。
裴知微以前翻过这页很多次,一直以为“顾”是父亲某个生意伙伴的姓。但今天何安来过之后,她忽然觉得这个字不一样。
何安走时留了一句话。他说:“裴姑娘做事周全,我家主人若知道了,定会另眼相看。”
“你家主人”——何安有主人。他不是给自己做事的商人,是给别人做事的管事。
裴知微把残账合上,去前铺。
沈墨正在前铺帮林嫂对账。林嫂的账记得细,但格式不对,沈墨拿红笔一条一条地改。林嫂站在旁边,脸上不太高兴,但没吭声。
“沈墨。”
沈墨搁下笔,走过来。裴知微把他带到后院,把何安的事说了。
沈墨听完,没急着说话。他拿过裴知微写的那张纸,看了三遍。
“你说他虎口有茧,是握缰绳的。”
“对。布商走车船,不骑马。常年骑马的人才有那种茧。”
“还有呢?”
“他买粮时问了一句:‘这粮能存多久?’布商不关心粮的存放。关心这个的,要么是贩粮的,要么是要囤粮的。”
沈墨把纸放下。“你想查他?”
“我需要知道他是谁的人。”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滁州官场有些旧关系——当年他跟郑虎时认识的几个书吏,如今有几个调到了别处。
“我试试。但裴姑娘,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讲。”
“何安帮你扳倒了郑虎。不管他是谁的人,至少这一回,他做的事对你有利。你要查他,我不拦。但查出来之后怎么做,你得想清楚。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能装不知道,有些人看清了就不能当没看清。”
裴知微点头。“我知道。”
沈墨走了。裴知微坐在后院,把残账翻开,又看了一遍那行被涂掉的字。
母亲手抄的《管子》压在残账旁边,扉页上那行字她已经看了无数遍: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母亲写这行字时用的墨很淡,像是犹豫过要不要写。
裴知微忽然想到一件事。
母亲抄《管子》是在父亲走之前。父亲走之后,母亲病了半年就没了。母亲抄书时,父亲还在做生意,家里仓廪尚实。那母亲为什么犹豫?
因为母亲知道父亲在做什么。父亲残账上被涂掉的那行字,母亲可能也看过。
裴知微把《管子》和残账并排放到桌上,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三天后,沈墨回来了。
他进后院时脸色有些复杂。裴知微正在拨算盘——父亲留下的那把缺角算盘,缺的是右下角一颗珠子,但不影响用。
沈墨坐下来,倒了一碗凉茶喝了半碗,才开口。
“查到了。何安,不是本名。他是陵州知州顾长卿的管事。”
裴知微拨算盘的手停了。
“陵州知州顾长卿。”她重复了一遍。
“对。”
裴知微没有说话。她把算盘推到一边,翻开残账,找到那行被涂掉的字。
“你看这里。”她把账本递给沈墨,指着那行字。“我父亲涂掉了一个名字。对着光看,第一个字是‘陵’,第二个字是‘州’,第三个字像‘顾’,后面还有字,看不出了。”
沈墨对着光看了半天。“陵州顾……陵州知州顾长卿?”
“我父亲三年前走三州盐铁生意。陵州是三州通衢,他一定到过陵州。如果他在陵州见过顾长卿——”
裴知微没说完。
沈墨接上了:“那何安到滁州找你,就不是偶然。顾长卿知道你是裴远山的女儿。”
裴知微把残账合上。
“何安第一次来买粮时,我问过他从哪来。他说陵州。我问他做什么生意,他说布匹。我那时就觉得不对——陵州到滁州,水路半个月,旱路二十天。一个布商跑这么远来买粮,不合算。”
“但他就是来了。”
“他不是来买粮的。他是来看我的。”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那他看完了,回去会怎么跟顾长卿说?”
裴知微想了想。“何安走之前说了一句‘你家主人若知道了,定会另眼相看’。这句话有两个意思。第一,他已经有主人了,他来滁州是奉命行事。第二,他对我做的事是满意的,他会如实回报。”
“所以顾长卿会知道你在滁州做的一切。”
“他已经知道了。何安来之前就知道了。何安来,只是确认。”
沈墨又喝了半碗凉茶。“那你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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