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微知著》
何安走后第三天,滁州官道上来了一队人马。打头的是两个穿青布直裰的随从,腰间挂着分守道的腰牌。后面跟着一顶蓝呢暖轿,轿帘压得严实。再后面是六个骑马的差役,腰刀挂在左侧,马蹄踩在官道上闷声连响。
赵大年从粮铺门口看见这阵仗,转身往后院走。裴知微正坐在院里翻账本,缺角算盘搁在膝上。赵大年说:“东边官道来了一队人,有分守道的腰牌。”
裴知微的手停在账本上。她把算盘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几个人?”
“两个随从,一顶轿,六个骑马的。”
“不是来拿人的。”裴知微说。拿人不会坐轿,也不会只带六个差役。她想了想,又说:“把铺面的账册理一遍,仓务的备一份。”
赵大年没多问,转身去前铺。
轿队在城门口停了片刻。守城的兵卒验了腰牌,放行。轿子没有往府衙去,而是拐进了城西的巷子,径直停在裴知微的平价粮铺门前。
轿帘掀开,出来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身量不高,瘦,颧骨突出,两道眉毛压得很低。穿一件半旧的青灰官袍,胸前的补子是鸂鶒——分守道参政,正四品。
他下了轿,没有等人通报,直接看了看粮铺门口排队的百姓。队伍有二十来人,都拎着布袋。铺子里林嫂正在称米,秤杆压得稳稳的。
王守仁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他身后的随从低声说:“大人,要不要先进去?”
王守仁摆了下手,继续看。他看了排队的人买完粮离开时的脸色——不是感恩戴德的神情,是习以为常。平价粮在这里已经卖了半年,百姓习惯了,就像习惯了每天去井边打水。
裴知微从后院出来时,王守仁已经进了铺面。他站在柜台边,看林嫂记账。林嫂的字不好看,但数目清楚:每笔进出粮的品种、数量、单价、总价,一栏不缺。王守仁拿起账册翻了两页,林嫂下意识去看裴知微。
裴知微站在铺面门口,没有上前,也没有行礼。她等王守仁自己看完。
王守仁翻完账册,抬头看见裴知微。他打量了她一眼——十八岁的姑娘,穿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说话,把账册放回柜台,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对裴知微说了一句:“带我去仓里看看。”
裴知微应了一声,走在前面。
粮仓在城西往北半里路。赵大年已经先到了,站在仓门口等着。他看见裴知微带着个穿官袍的人,手不自觉地往腰侧摸了一下——那里平时挂着刀,今天没带。
裴知微推开仓门。仓里整整齐齐码着粮袋,每排五层,袋口朝外,标签可见。王守仁走进去,随手拍了拍最近的一袋粮,又捏了几粒出来看。成色不错,没有陈化,没有掺沙。
他转身看仓壁。墙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仓务六条的前三条:出入必称、鼠耗实报、账实日核。木牌旁边的柱子上钉着一张纸,是当月的进出粮明细,逐日列出,每日结余数目清清楚楚。
王守仁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然后问裴知微:“这仓里的粮,和账上对得上?”
“每日核一次,每月盘一次。”裴知微说,“上个月盘仓,账实差了七斤,是鼠耗。报了仓吏老张,他签了字。”
王守仁点了下头。他走出粮仓,站在门口看了看四周。仓外地面干净,没有散落的粮食,排水沟也清理过。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郑虎的事,你的证据是从哪里来的?”
裴知微说:“郑虎借军粮采办之名,强令滁州粮商只从周德昌手里进货。周德昌的进价低于市价两成,卖价高于市价三成,中间差价五成,郑虎分三成,周德昌拿两成。这些是从周德昌手下一个粮行的流水账里抄出来的。”
“怎么拿到的流水账?”
“周德昌的粮行管事叫刘六。刘六好赌,欠了赵大年朋友三十两银子还不上。赵大年替他还了,刘六把粮行半年的流水账拿出来抵。”
王守仁看了赵大年一眼。赵大年站在仓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粗手大脚,看着像个普通伙计。
“那个刘六现在人呢?”
“走了。拿到账之后第三天就离开了滁州。”裴知微说,“他不知道账到了我手里。赵大年没告诉他。”
王守仁收回目光。他没有再问证据的事,而是换了个话题:“你这三家粮铺,半年进了多少粮,卖了多少?”
裴知微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纸上是她提前备好的汇总——三家铺子半年进货总量、出货总量、进价均价、卖价均价、结余库存,一目了然。数字是她用父亲残账里的记账法算的,竖排横核,交叉对照。
王守仁看了纸上的数字,问:“你进价比市价低一成,卖价比市价低一半。中间的亏空怎么填的?”
“没有亏空。”裴知微说,“进价低一成,是因为我直接从邻州农户手里收粮,省了中间商的加价。卖价低一半,是因为我不赚粮上的钱。”
“不赚粮上的钱,你赚什么?”
“量。”裴知微说,“三家铺子每天卖出四百石粮。四百户人家来买粮,其中三成会顺手买油、买盐、买布。粮不赚钱,但把人引来了,别的赚。”
王守仁盯着她看了几息。他是个务实的人,在官场沉浮二十年,见过太多空谈的人。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姑娘不空谈,她把每一笔账都算到了具体数字。他没有夸她,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
“郑虎的事,我会办。”王守仁说,“军粮采办归卫所管,但借军粮之名行垄断之实,是扰民。我已行文滁州卫,叫他们自查。卫指挥使不敢硬顶——分守道的文书压下来,他得给个交代。”
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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