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四月初五,县里来了人。
来的是钱科长。
“顾探长。”
“钱科长,您怎么来了?”
“送通知。”钱科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省里的。”
顾行舟接过纸。
“查朱仙镇警察分驻所探长顾行舟,擅自越权查案,私取证物,不服调遣,着即停职,听候处理。所有枪械、证件,即日缴回。”
顾行舟看完把纸放在桌上。
“知道了。”
“顾探长,我尽力了。”
“我知道。枪和证件我这就交。”
他把枪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把证件拿出来放在枪旁边。
“清点一下。”
钱科长看着那两样东西没动。
“顾探长,你爹当年也是这么交枪的。他交完枪,第二天就上了那条船。”
“我知道。钱科长,我不会上船。”
“那就好。”
钱科长把枪和证件收好。
“省里真要处置我?”
“不知道。通知上写的是‘听候处理’。”
“那就是没有期限。顾探长,你要是想复职就得低头。写一份检讨,说你不该越权,不该私取证物。低个头不丢人。你爹当年就是不肯低头,他一低头案子就能拖,人就能活。可他不肯,他说我低了这个头,以后就抬不起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
“查。”
“你都没枪了还查?”
“查案不一定非得有枪。”
钱科长看了他很久。
“行,你查。我装不知道。”
“谢谢。”
“别谢我。我儿子要是活着,也会让我这么说。”
他走了。
傍晚下起了雨。
沈清梅端着一碗面走进顾行舟住的小屋。
“顾行舟,吃面。”
“我不饿。”
“吃。”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
“这面没放香菜。”
“嗯。”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不想吃香菜?”
“因为你今天不高兴。顾行舟,停职不是大事。可你心里不痛快。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停职的,然后他上了船。你别上船。”
“我不上船。沈老板,我爹上船是因为他觉得那是他最后的机会。他觉得他不去,案子就永远查不清了。所以他就去了。”
“沈老板,我现在也这么觉得。可我不会去。”
“为什么?”
“因为我爹去了,案子也没查清。他死了,账没了,船烧了。我爹那条路走不通。”
“那你走哪条?”
“走你的路。你求人,你联名,你让全镇的人按手印。我爹当年要是肯求人,也许不会死。他不会,他跟你爹一样,什么都自己扛。我不学他。”
两人坐在小屋里听着外头的雨。
“顾行舟,你小时候想干什么?”
“当警察。因为我爹是警察。沈老板,你呢?”
“我小时候想当画师,画山水,画花鸟。后来我爹死了,我就没画了。”
“为什么?”
“因为画山水养不活人,刻版能养。顾行舟,你说人是不是都得把自己想干的事放一放?”
“是。可放一放不等于扔了。你以后还能画山水。”
“等案子结了?”
“嗯。等案子结了,你画一幅我看看。”
“你看得懂?”
“看不懂。可我看得出来好不好。沈老板,你画的时候别忘了给我留个位置。”
“留什么位置?”
“留个站着的位置。我站着看。”
沈清梅笑了一声。
“行,给你留个位置。”
“顾行舟,你恨不恨你爹?”
“不恨。因为他做的是对的,他只是没做成。我小时候恨过他,恨他不回家,恨他把案子看得比我还重。后来我当了警察我就明白了——有些事你不做就没人做。”
“我爹死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我赶到的时候船已经烧了,我在岸上站了一夜。那一夜我想明白一件事:我爹不是英雄,他就是个不肯闭眼的人。沈老板,我也不肯闭眼。”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顾行舟起得很早。
换了身旧棉袍,把头发梳好。
“顾行舟,你去哪儿?”
“镇口。”
“你没有枪了。”
“我知道。沈老板,我去镇口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站在那里。藤原来了,看见我站在那儿,就知道朱仙镇有人。一个人站在那里跟一群人站在那里不一样。你去不去?”
“去。”
镇口胡三带着二十个人已经在了。
“顾探长,你来了。”
“别叫探长了。”
“胡三爷,今天我不是探长。”
“那你是什么?”
“朱仙镇的人。”
胡三看了他一会儿。
“好。朱仙镇的人,站我旁边。”
沈清梅站在镇口看着这些人。
有胡三的短打,有行会的伙计,有铺子的掌柜,有挑担的货郎。
“沈掌柜,我也站着。”一个老汉挤过来。
“大爷,您年纪大了。”
“年纪大才要站。我活了六十年,不能让人欺负到门上。”
“沈掌柜,我也站着。”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
“您还抱着孩子。”
“抱着孩子才要站。我不想让我儿子长大了受人欺负。”
沈清梅看着这些人,心里发热。
“姜老头。”
“嗯。”
“你看。”
“老夫看见了。小友,这就是人心。人心是抢不走的。”
“姜老头,你爹要是看见这个,一定高兴。”
“为什么?”
“因为他守了一辈子,就守这一天。小友,你守住了。”
“我守住了?”
“嗯。你守住的不只是版,是人心。”
晌午,藤原来了。
他没带三十四个人。
他只带了一个人。
玄先生。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镇口。
“沈掌柜,我来了。”
“藤原先生,您就带了一个人?”
“带多了没用。因为我不是来打架的。”
“那您是来干什么的?”
“来谈的。谈版,也谈朱仙镇。我带了三十四个人住在河滩,我也带了钱,三千块。三千块,买你的版,也买朱仙镇的平安。你要是不卖,我就烧镇。”
“藤原先生,您看看这些人。”
藤原抬起头。
镇口站着三十多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您烧得完吗?您烧了这条街还有下一条街,您烧了朱仙镇还有开封,还有全省,还有全中国。藤原先生,您买得完吗?”
藤原站在镇口站了很久。
“你以为这些人能护住你?”
“他们不是护我,是护他们自己。您烧了朱仙镇,他们就没家了;您抢了版,他们就没饭吃了。所以他们站在这儿。藤原先生,您买得走版,买不走人。”
“你很有骨气。可骨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保命。沈掌柜,我最后问一遍,版卖不卖?”
“不卖。”
藤原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他转过身往回走。
“藤原先生,”玄先生开口,“我有一句话。”
“说。”
玄先生走到沈清梅面前。
“玄先生,您想好了?”
玄先生没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沈清梅。
是一本册子。
“这是什么?”
“账本的抄本。我抄的,藤原的账我抄了三年。沈掌柜,我欠孙耀祖一条命,我还不了,可我能还你一条。藤原烧镇的令我压了三天,今天他不会再压了。”
藤原回过头。
“玄鹤。”
“藤原先生,我不干了。您给的钱我花完了,您给的命我还给您。”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刀反手一划。
“玄先生!”
刀划在他自己的手上。
血溅在地上。
“沈掌柜,我说过要你的手。现在我把我的手还给你。”
他丢下刀转身走了。
藤原站在镇口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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