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四月初八,夜。
顾行舟走后的第三天。
这三天镇上没闲着。
胡三带人把镇口封了。
“沈掌柜,进出的人都得查。”
“查什么?”
“查生人。藤原的人不能再混进来。还有,我让人在街上放了水缸。”
“水缸?”
“嗯。每家每户门口放一口缸,装满水,火一起来就能泼。沈掌柜,你说管用吗?”
“管用。胡三爷,你想得比我周到。”
“我放印子钱的,收账的时候什么都得想到。”
沈清梅守在铺子里没睡。
“姜老头。”
“嗯。”
“你说藤原什么时候来?”
“快了。”
“多快?”
“今明两天。小友,你别睡。他会怎么来?火。他上回用火,这回还用火。他烧过船,烧过铺子,他信火。你得防着。”
三更天,镇东响起锣声。
“走水了!走水了!”
沈清梅冲出去。
镇东火光冲天。
“哪儿?”
“行会!”石头跑过来,“行会的仓库着了!”
“仓库里有版!走!”
沈清梅跑到行会。
火已经烧上房顶。
“救火!”
镇民们提着水桶往火里冲。
“沈掌柜!”周少卿跑过来,“火太大!”
“再大也得救!”
“仓库的门锁着!”
“钥匙呢?”
“在行会!行会也着了!门打不开!”
“砸!”
“砸不开!铁门!”
沈清梅冲到仓库门口。
铁门烧得发红。
“石头!找锤子!”
“没有锤子!用斧头!”
“拿来!”
石头拿来一把斧头。
沈清梅抡起斧头砸门。
“当,当,当!”
门开了。
“进去!搬版!”
行会的仓库存着全镇各家的老版,一百多块。
“先救版!版没了,朱仙镇就没了!”
“沈掌柜!”石头喊,“后头有人!”
“什么人?”
“藤原的人!他们堵着后门不让人进!他们是想烧死咱们!”
沈清梅站在火前闭上眼。
“姜老头。”
“嗯。”
“我起局。”
“好。”
天地是一块版。
版眼在……西。
“西边!”沈清梅睁开眼,“火头在西边!”
“西边是仓库!”
“对!先泼西边!还有,北边有人!”
“北边?”
“嗯,北边有风,风从北来。藤原的人在北边放火。”
“小友,”老头忽然说,“老夫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想起半句口诀。风从北来,火往南走。北边放火,南边堵人。藤原的人在北边放火,南边一定有人接应。你让人堵南边。”
“石头!南边也去人!带人去北边!”
石头带人冲过去。
北边果然有两个人正在泼油。
“站住!”
两个人转身就跑。
“追!”
火救了一半。
仓库烧了半边,版救出来大半。
“多少块?”
“一百零三块,丢了十七块。”
“十七块是各家的。”
“记下来。谁家的,记下来。”
“沈掌柜,火是藤原放的。他还会来吗?”
“会。周少爷,你让人守着仓库。还有,各家各户都准备水缸。”
“干什么?”
“防火。”
天快亮的时候藤原的人退了。
沈清梅站在烧焦的仓库前看着那些救出来的版。
“姜老头,你说他为什么烧仓库?”
“因为版在那儿。他烧仓库是想让你把版交出来。可版没烧完,所以他还会来。小友,下一回他烧的不是仓库。”
“是什么?”
“是你铺子。你把版藏起来,藏在一个他想不到的地方。”
“哪儿?”
“你想想,他最想不到哪儿?”
“版在他眼皮底下。藤原的货栈。他烧了仓库,一定想不到版会藏在货栈。”
“行。可你送得进去吗?”
“送得进去,货栈现在是空的。今晚就送。”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
“你跟我去吗?”
“去。老夫的魂还撑得住。”
夜里,沈清梅背着版去了城东的货栈。
货栈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
“小友,有人。”
“哪儿?”
“后头。”
沈清梅回头。
货栈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谁?”
那人走出来。
“沈掌柜。”
“玄先生?”
“我来拿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抄的账,还有我的人。藤原跑了,他的人都散了,可还有几个跟着我。沈掌柜,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藤原今晚烧你铺子。你快回去。”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欠你的。我欠你爹的、欠你师父的、欠孙耀祖的。我还不了,可我能还一点是一点。”
“你回去。”
“你呢?”
“我留下。”
“留下干什么?”
“挡住藤原的人。沈掌柜,我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对的事。这一回,让我做一件。”
“玄先生。”
“沈掌柜,你爹当年救过我。”
“我爹救过你?”
“嗯。二十年前我偷版,你爹把我赶出去,可他也救过我。有一回我在外头得罪了人,被人打得半死,是你爹把我背回来的。他说,玄鹤你再不改我打断你的腿。可他没打。你爹这个人,嘴硬心软。我恨了他二十年,现在想想,我恨错了。你走吧。”
“你保重。”
“沈掌柜,你爹要是问起我,你就说,玄鹤最后做了一件对的事。”
沈清梅背着版跑回镇上。
跑到铺子门口他站住了。
铺子里灯亮着。
“师父!姑姑!”
“清梅,”沈万山从屋里出来,“你怎么了?”
“藤原要烧铺子!师父,快走!”
“走?这是我的铺子。”
“师父!”
“清梅,我哪儿也不去。版呢?”
“我送走了,送到藤原的货栈。”
沈万山愣了一下。
“好。好。清梅,你比你爹有主意。”
“清梅,你听我说。铺子烧了可以再盖,人没了就没了。你带着你姑姑走。”
“您呢?”
“我留下。”
“不行。”
“清梅,我老了,跑不动了。你听我这一回。沈家的刀交给你了,铺子也交给你了。”
“师父。”
“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铺子没了不要紧,手艺在,就什么都在。”
“我背您走。”
“清梅,你听我说。我不走,是因为这铺子是你爹留下的。你爹死的时候把铺子交给我,他说师弟,铺子不能关。我守了十年,我不能让它烧了。铺子烧了,我对不起你爹。”
“师父。铺子烧了可以再盖。您没了,我对不起您。”
沈万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清梅,你比你爹会说话。行,你背我。”
沈清梅背起师父。
“姑姑!走!”
三人出了铺子。
身后火光冲天。
三人跑出巷子。
回头一看,铺子已经烧成了火把。
“师父,铺子……”
“我知道。清梅,别回头。走吧,人还在,就好。”
“沈掌柜!”胡三追上来,“你铺子着了!”
“我知道。胡三爷,帮我个忙,把镇上的人都叫到行会。”
“干什么?”
“救火。救不了铺子,就救别的。”
“中!”
沈清梅站在街上看着火。
“姜老头。”
“嗯。”
“铺子没了。”
“嗯。小友,铺子没了,可版在。版在,手艺在。你爹的铺子是木头盖的,木头会烧。可你爹的手艺烧不掉。你明天就能盖新铺子。你有人,有版,有手艺。小友,你缺的只是一间屋子。”
天亮了。
铺子烧成了一片灰。
镇民们站在灰前没人说话。
“沈掌柜,吃点东西。”王婶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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