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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51. 账本

顾行舟是四月初回来的。

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眼睛里全是血丝。

“省城怎么样?”

“不怎么样。”顾行舟坐下倒了碗水一口气喝完。

“账本呢?”

“被扣了。”

“被谁扣了?”

“警察厅。我把账本交上去,第二天就被人拿走了。”

“你到了省城都见了谁?”

“方厅长。他看了账本,说‘这东西能掀翻半个省’。然后他把账本收起来,说‘我得请示’。请示了三天,第四天,吴副厅长来了。”

“吴副厅长?”

“他说账本是‘来路不明’的证物,要‘核查’。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说账本是从藤原书房拿的,人证物证俱在。他说你一个镇上的探长有什么资格查这个案子。”

“他还说了一句话——‘顾行舟,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倔。’”

沈清梅的手攥紧了。

“他怎么知道你爹?”

“因为当年就是他压的案。沈老板,扣账本的人姓吴,是警察厅的副厅长,藤原的靠山。”

“核查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三个月,也许三年。”

“还有一件事。我被停职了。从今天起我不是探长了,枪交了,证件也交了。我现在是个闲人。”

“顾探长。”

“别叫探长了。”

“顾行舟。你还是你。你没了枪没了证件,可你还有脑子,还有我。”

顾行舟看了他很久。

“你这句话比枪管用。”

下午,年画行会开会。

周少卿、胡三、谭老板、王掌柜都来了。

“诸位,藤原要回来了。他回来是为了版,也是为了报复。报复全镇,因为全镇的人都帮过我。”

“那咱们怎么办?”

“两条路。第一条走官面,可官面被人压着,走不通。第二条走人面。”

“什么叫走人面?”

“全镇联名。把藤原这些年做的事写下来,全镇的人按手印。按了手印送到省里、送到京城。一份被压就送十份,十份被压就送一百份。”

“这有用吗?”

“不知道。可总比坐着等死强。”

“我按。”胡三说。

“我也按。”谭老板说。

“我按。”王掌柜说。

“周少爷?”

周少卿沉默了一会儿。

“我按。可我有一个条件——联名书上得写我爹的名字。我爹做过错事,可他也是被藤原逼的。我爹的错我认,可我不能让人说德盛昌跟藤原是一伙的。”

“行,写。”

“沈掌柜,我有个疑问。咱们按了手印藤原就知道了,他要是恼了,先烧我的铺子怎么办?”

“谭老板,他不按手印就不烧了?他烧铺子不是因为你按手印,是因为他要版。你按了全镇帮你,你不按他烧你铺子没人帮你。”

谭老板想了半天。

“按。我按。”

联名书是当天夜里写的。

周少卿执笔,沈清梅口述。

“朱仙镇年画行会暨全镇商户、匠人、百姓,联名具告:东瀛商会会长藤原,盘踞开封二十三年,以收古玩为名行掠夺之实,先后掠走朱仙镇老版八十七块,烧船杀人,绑匠逼刻,无恶不作。民国十四年腊月,藤原雇船火烧沈砚秋、顾维桢于河心,夺版灭口。民国二十三年腊月,藤原勾结金西园、玄鹤,绑匠十二人,逼刻版,死一人。民国二十四年二月,藤原持枪入镇,强索老版,伤我镇民。以上种种,人证物证俱在。伏乞省厅、京城严查藤原,还朱仙镇一个公道。”

周少卿写完放下笔。

“这状子递上去,藤原就恨死咱们了。”

“他早就恨死咱们了。咱们不递他就不恨了?递,全镇按手印。”

第二天一早,联名书摆在行会门口。

镇上的人一个一个来按手印。

有铺子的掌柜,有挑担的货郎,有洗衣的妇人,有半大的孩子。

“沈掌柜,我按。”一个老太太挤过来。

“大娘,您慢点。”

“我男人就是被藤原逼死的,我按。”

“沈掌柜,这状子真能递到京城?”

“能。”

“那藤原真能被抓?”

“能。”

老太太笑了。

“好。好。沈掌柜,我男人是刻版的,给德盛昌刻版。他刻了一辈子。后来藤原的人来了,说他的版好,要买。他没卖。他说版是祖宗的,不能卖。后来他的铺子就着火了,人也没了。我等了十年,就等这一天。”

到晌午,联名书上按满了手印。

红通通的一片。

“多少个?”

“三百七十二个。全镇能按的都按了。”

沈清梅看着那一片手印看了很久。

“周少爷,把它收好。这就是朱仙镇。”

镇外石头回来了。

“沈掌柜,镇外来了人。”

“多少?”

“三十多个,都带着家伙,住在河滩的破庙里。领头的是个生面孔,说话不是本地口音。他们没进镇,就在河滩上待着。”

“在等。”

“等什么?”

“等藤原的命令。”

黄昏的时候玄先生来了。

一个人来的,穿着那件灰布长衫,戴着黑呢帽。

“沈掌柜,我来是替藤原先生传个话。三天,三天之内把版交出来。”

“不交呢?”

“不交就烧镇。沈掌柜,藤原先生说了,他不急。”

“他当然不急,他在省城有靠山。玄先生,您回去告诉他,版我们不交。全镇三百七十二个人按了手印。朱仙镇不是他一个人的。”

玄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比你爹还倔。”

“我爹要是倔就不会死。玄先生,您呢?您还要替他卖命?您欠孙耀祖一条命,您还要欠多少条?”

玄先生的脸白了一下。

“你别说了。”

“三天后我来取版。”

“玄先生,您为什么要替藤原卖命?”

“因为钱。”

“不止吧?您恨版,恨我爹,恨我师父,可您不恨藤原。您替他做事是因为他给您钱、给您地方住,可他不把您当人。您在他眼里就是一条狗。”

玄先生的脸沉下来。

“我说错了?您回头吧,把藤原的罪证交出来。您欠孙耀祖一条命,您要是回头还能还。”

“来不及了。”

“来得及。玄先生,您想想。”

他转身走了。

走到街口又回头。

“沈掌柜,你师父的手还好吗?”

“你师父的手是我挑的。”

“我知道。”

“你不恨我?”

“恨。可我更恨藤原。玄先生,您跟藤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您还知道,自己欠了谁。”

玄先生站在街口站了很久。

“三天后你小心。”

他走了。

夜里沈清梅坐在铺子里刻版。

“姜老头。”

“嗯。”

“玄先生来了。他说三天。你说咱们守得住吗?”

“守得住。”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有三百七十二个手印。小友,一个人守守不住,一群人守守得住。还有,老夫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想起怎么起局了。老夫想起来一半。”

“一半也够。姜老头,明天你教我怎么守。”

“好。”

后半夜,铺子后院起了火。

沈清梅是被烟呛醒的。

“着火了!”

他爬起来冲出去。

后院火光冲天。

“师父!姑姑!小满!赵季!”

“姜老头!起局!找火头!”

“老夫在。小友,老夫……忘了。”

沈清梅咬着牙。

“我自己来。”

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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