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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4. 直钩钓鱼,愿者上钩

腊月二十五,天没亮透,小满就在门口摆开了摊子。

一口破鱼篓,一根竹竿,竿头拴铁丝,弯成钩——是直的。鱼篓上贴一张红纸,四个字:愿者上钩。

沈清梅端着粥出来,看了一眼,差点喷出来。

“你这摆的什么?”

“摊子。你说的,直钩钓鱼。”

“我让你摆画,没让你摆鱼竿。”

“画在里头。”小满指了指鱼篓,“客人来了,先看鱼篓,再看画。这叫噱头。”

“谁教你的?”

“街上听来的。”小满挺得意,“卖艺的都这么干,先敲锣,再卖药。”

“咱没锣。”

小满从怀里摸出半块破铜片:“我捡的,能敲。”

沈清梅把粥喝完,抹了抹嘴。

“敲。”

“当”的一声。

街对面,王婶正往灶膛里添柴,手一抖,火钳掉在地上。

“作死啊!”她探出头骂,“天还没亮,敲什么!”

“王婶!”小满扯着嗓子喊,“太公的鱼,今日开张!买画送糖,愿者上钩!”

“送什么糖?”

“灶糖!”

王婶把火钳捡起来,想了想,走过来。

“真送?”

“真送。买一张画,送一块。”

“那画多少钱一张?”

“门神八分,灶王六分,钟馗一毛。”沈清梅接过话,“自己刻的版,五色套印,不褪色。”

王婶斜眼看他。

“清梅,你跟婶子说实话,这糖是不是去年剩的?”

“是。”

“哈喇了没有?”

“没哈喇,就是有点硬。”

“多硬?”

“能砸核桃。”

王婶笑得直拍大腿。

“行,冲你这实诚劲儿,婶子买一张。”她从腰里摸出六分钱,拍在桌上,“来张灶王,要胖的。”

沈清梅从架子上取下一张。

朱仙镇的灶王,画的是圆脸老头,戴冕旒,捧笏板,身边坐个圆脸老太太,脚下一猫一狗。画得不算好看,可喜庆,红红绿绿,往灶头一贴,整间灶屋都亮堂。

“新刻的版,墨还香。”

王婶接过去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音。

“清梅,你这灶王,灵不灵?”

“灵。”

“真灵?”

“您贴了就知道。”

“我怎么听说,谭家纸铺说你装神弄鬼?”

“他眼红。”

王婶“嗤”了一声。

“行,婶子给你开个张。”她把画卷起来,临走又回头,“糖呢?”

沈清梅摸出一块灶糖递过去。

王婶咬了一口,咯嘣一声。

“真硬。”她说,“跟你的嘴一样。”

王婶走后,街上的人渐渐多了。

年根底下,镇上的铺子都开了门:卖对联的、卖灯笼的、卖香烛纸马的,一家挨一家。沈清梅的摊子摆在最东头,位置不好,可那口破鱼篓和那根直钩钓竿扎眼,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两眼。

“这卖的什么?”

“年画。”

“鱼呢?”

“鱼在画上。”

“那你摆个鱼篓干什么?”

“愿者上钩。”

问的人愣了愣,笑了,走了。

一上午,看的多,买的少。

小满敲铜片敲得胳膊酸,嗓子也喊哑了,只卖出去三张:王婶一张灶王,一个货郎一张门神,一个老太太买了一对“年年有余”。

货郎买画那段最热闹。

他挑着担子走南闯北,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蹲在摊前把画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便宜的灶王,拿起来。

“这张,六分?”

“六分。”

“五分卖不卖?”

“不卖。”

“五分五。”

“六分。”

“五分八。”

“五分九。”

沈清梅把画抽回来。

“六分。少一个铜板,我留着糊墙。”

货郎咂咂嘴,摸出六个铜板,一个一个数。数完,忽然压低声音:“小掌柜,你这画,真能驱邪?”

“真能。”

“怎么个驱法?”

“您贴门上。”沈清梅说,“邪祟一看,哟,这家人有门神,换一家。”

“换一家也没有呢?”

“那就再换一家。反正它得走。”

货郎愣了半天,忽然大笑,笑得担子上的货直晃。

“成!”他把画揣进怀里,“冲你这句话,明年我还来。”

走了两步,又回头,认认真真对着那张灶王作了半个揖。

“灶王爷,上天言好事。”

话音落下,沈清梅觉得怀里一热。

那块古版贴着他的胸口,隔着棉袄,忽然烫了一下。

“一愿。”脑子里,姜太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谁,“一愿。”

沈清梅低头,隔着衣裳按了按版。

“一愿你激动什么。”他小声说,“还差两千九百九十九。”

“你不懂。”老头说,“三千年了,老夫头一回觉得,回去的路是实的。”

“再卖一张。”

“急什么。”

“再卖一张!”老头催他,“趁热打铁!”

“你一个神仙,怎么跟个账房先生似的。”

“老夫本来就是账房先生。”老头理直气壮,“老夫管过天下的账。”

沈清梅懒得理他,可还是伸手把架子上的画重新码了一遍,把最鲜亮的几张摆到前头。

日头偏西,谭老板来了。

四十来岁,瘦,两撇鼠须,灰绸袍,手里转着两颗核桃。他在摊前站定,先看鱼篓,再看沈清梅。

“沈掌柜。”

“谭老板。”

“听说你开张,我来道个喜。”谭老板笑得很和气,“顺便看看,你这‘太公的鱼’,卖的是什么鱼。”

“卖年画。”

“年画?”他伸手从鱼篓里抽出一张,“年画放鱼篓里,头一回见。”

“愿者上钩。”

“上钩的,是鱼,还是人?”

“都是。鱼上钩,人上心。”

谭老板的笑僵了一下。

“沈掌柜,明人不说暗话。”他把画放回去,“你这铺子,开得不是地方。”

“怎么说?”

“这条街,年画铺子七家。德盛昌做石印,周家做批发,我谭家做纸墨,各家有各家的道。你一个快倒闭的小铺子,忽然改名换姓,搞这些花活——”

“花活?”

“直钩钓鱼,买画送糖,祖师爷上身。”谭老板一样一样数,“你这不是卖画,是变戏法。”

“变戏法有人看,卖画没人买。”沈清梅说,“您说哪个强?”

“您要是来买画,我给您留一张好的。您要是来踢摊子——”他把刻刀往桌上一放,“我这儿就一把刀,刻版的,不砍人。”

谭老板脸沉下来。

“行。”他说,“你等着。”

转身走了。

小满凑过来:“他说的‘等着’,是等什么?”

“等顾探长。”

“你怎么知道?”

“他走的时候往街口看了一眼。”沈清梅说,“街口站着个戴白手套的。”

小满扭头一看,脸都白了。

“那……怎么办?”

“来都来了,接着。”

顾行舟是傍晚来的。

没穿制服,换了件深灰长衫,可那双手套还在,背还是笔直。谭老板跟在后头,一脸委屈。

“沈老板,”他在摊前站定,“又见面了。”

“顾探长。”沈清梅拱手,“便衣巡查?”

“不是。”顾行舟说,“谭老板报案,说你以迷信惑众,骗取钱财。”

“骗谁了?”

“骗他。”顾行舟指了指谭老板,“他说你卖画的时候,说了‘驱邪’二字。”

“我说了。”

“那就是惑众。”

“顾探长,”沈清梅拿起一张门神,“朱仙镇的年画,从宋朝卖到现在。门神驱邪,灶王保平安,钟馗捉鬼——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镇上人说了几百年的。您要抓,先把全镇贴年画的都抓了。”

“您家过年,不贴门神?”

顾行舟没答。

“您小时候,没听老人说过,‘门神脸对脸,鬼邪不敢进’?”

顾行舟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还懂这个?”

“我吃这碗饭的。”

“那你说说。”他把一张门神拿起来,“这张,贴左边还是右边?”

“秦琼在左,尉迟恭在右,脸对脸。”

“贴反了呢?”

“贴反了背对背,就是‘放鬼进门’。”沈清梅补了一句,“当然,那是老话,信不信由人。”

顾行舟看了他一会儿,把画放下。

“谭老板说你‘祖师爷上身’,字写得不像活人写的。”他说,“这也是老话?”

“那是行话。刻版的人下刀之前要静心,心里想着祖师爷,手就稳。我们管这个叫‘请祖师爷’,不是真上身。”

“那你那天,为什么腰疼?”

“站的。”

“顾探长,您要是不信,我现场给您写一个。”

顾行舟从怀里摸出纸笔,搁在桌上。

“写。”

沈清梅看着那支铅笔,头皮又麻了。

他慢慢拿起笔,写了四个字。

太公的鱼。

歪歪扭扭,跟匾上那四个,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顾行舟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看了看匾。

“不一样。”

“我说了,那天是祖师爷。”

“顾探长,您要非说我骗人,我也没辙。”沈清梅把笔放下,“可您抓我,得有苦主。谭老板没买我的画,没给我一个铜板,他算哪门子苦主?”

顾行舟沉默。

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腊月二十七之前,别出镇。”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二十七要送货。”

“送哪儿?”

“德盛昌。”

顾行舟看着他。

那一瞬间,沈清梅觉得这人的眼神不太对——不是审人的眼神,是别的什么,很快,一闪就过去了。

“送吧。”顾行舟说,“送完,早点回来。”

他转身走了。谭老板跟在后头还想说什么,被他一抬手止住。

两人走远,小满才敢喘气。

“沈掌柜,”他小声说,“这个顾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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