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腊月二十四,天还没亮,沈清梅被敲门声吵醒。
披衣开门,门口蹲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谁?”
“我。”小满站起来,鼻尖冻得通红,“上工。”
“这么早?”
“你说管饭。”
“我昨儿一天没吃饭。”
沈清梅看了他一会儿,侧身让他进来。
小满一进门直奔灶间。沈清梅跟过去,看见他捧着昨天剩的半锅棒子面粥,脑袋都快埋进锅里。
“慢点。”
“唔。”
“你家里没人?”
“没了。”小满抹了把嘴,“去年闹匪,我爹我娘都没了。我跑出来的。”
“你别那个脸色。”他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来要饭的,我给你干活。”
“你会干什么?”
“什么都会。”小满挺起胸,“跑腿、看门、吆喝、打架。”
“打架不算。”
“那算一半。”
沈清梅被逗笑了。
“行,先干活。”他说,“外头那堆旧画搬进来,一张一张理,破的挑出来,好的码齐。”
“理完了呢?”
“理完了教你认颜色。”
“认颜色?”
“年画五色:红、黄、绿、紫、黑。认不全,刻不了版。”
小满眼睛亮了。
“我能学刻版?”
“先认颜色。”
“中!”
他跑出去搬画,搬了两趟,一沓画摔在门槛上,哗啦一声,房梁上的灰都掉下来了。
“轻点!”
“中!”
第二趟,墨碗碰翻了。
沈清梅看着地上那摊墨,深吸一口气。
“小满。”
“哎。”
“今天先学扫地。”
沈清梅做了个决定。
他把铺子里所有的旧画搬出来,一沓一沓码在门口,搬张桌子,铺开红纸,研墨。
“你干什么?”姜太公问。
“改名。”
“改名?”
“沈记年画铺,不吉利。”沈清梅说,“沈记,沈记,听着像‘沉底’。”
“胡说八道。”
“您不懂。”沈清梅把笔蘸饱墨,“如今做生意,讲究名头。名头响,画才卖得动。”
“改成什么?”
“太公的鱼。”
老头沉默了三息。
“……你说什么?”
“太公的鱼。”沈清梅把四个字写在红纸上,字歪歪扭扭,像四只喝醉的螃蟹,“您想啊,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人家一听这名,就得琢磨:太公的鱼,是什么鱼?琢磨着琢磨着,就进店了。”
“进了店,我再说,买画送鱼饵。鱼饵就是灶糖,一文钱一块,成本两文,卖三文。”
“你管这个叫生意?”
“这叫营生。”
“老夫堂堂——”
“您堂堂齐国始祖,如今在我影子里。”沈清梅把红纸吹了吹,“您不乐意,自己出去开一家。”
老头气得半天没说话。
“再说了,”沈清梅放缓声音,“这名字里有个‘太公’,是敬着您。满镇的人天天管您叫太公,您这愿力,涨得快不快?”
“涨得快,您回周朝就快。”
老头顿了一下。
“……这名字,俗。”
“俗才有人买。”
“中不中?”
“……中。”
沈清梅把红纸往门板上一贴,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缺点什么。
“缺副对子。”
“什么对子?”
“上联:直钩钓鱼,愿者上钩。下联……”
“下联老夫给你想。”老头说,“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沈清梅愣了愣。
“这话好。”
“废话。”老头哼了一声,“老夫当年贴在营门口,贴了三百年。”
“那您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对子写好,贴在两旁。沈清梅退到街心,叉着腰看。
破铺子还是破铺子,门板还是那扇门板,可四个字一贴,一副对子一挂,忽然有了点活气。
“像那么回事了。”
“匾呢?”老头问。
“什么匾?”
“店名得刻匾。红纸贴门板上,风一吹就烂。”
沈清梅看了看门板上那张红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不会写大字。”
“老夫会。”
“你会写现在的字?”
“老夫什么字不会写?”
“那您来。”
沈清梅从后头翻出一块旧木板,一尺半宽,三尺长,是他爹当年刻坏的一块废版。板面刨平,研一碗浓墨。
“您当年在渭水,真是直钩钓鱼?”他一边研墨一边问。
“直钩。”
“钓上来了吗?”
“没有。”
“那您钓什么?”
“钓人。”
“鱼不上钩,人上钩。”老头说,“老夫在渭水边坐了三日,钓的是西伯侯的车驾。”
“您那是碰瓷。”
“什么叫碰瓷?”
“往路边一坐,等有钱人撞上来。”
“老夫收的是天下。”
“那不还是收钱。”
“不一样。”老头严肃起来,“老夫收天下,是替天下人干活;碰瓷的,是替自己捞钱。”
“您这活儿干得也不怎么样。”沈清梅说,“三千年了,天下还是那个天下。”
老头半晌没说话。
“你这张嘴。”他说,“迟早让人缝上。”
他把笔递到半空,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
“又怎么了?”
“您写字,得用我的身子。”沈清梅说,“说好了,不许乱动。”
“老夫写个字,能乱动什么?”
“上回您掌身去跟胡三说话,回来我腰疼了半天。”
“那是你身子骨太差。”
“行了行了。”老头不耐烦,“老夫只写字,写完就还你。”
“条件。”
“什么条件?”
“一块花生糕。”
“镇东刘记的,两文一块,红糖的。”
“老夫堂堂——”
“吃不吃?”
“……吃。”
沈清梅把笔举起来。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一间破铺子里,隔着层窗户纸往外看。身子还站在原地,可脊背挺直了,下巴抬起来了,握笔的姿势也变了——三指捏管,悬腕,笔杆竖直,像一根钉在纸上的钉子。
“这纸不行。”老头用他的嘴说,“洇墨。”
“凑合用。”
“笔也不行,羊毫太软。”
“就这一支。”
“墨太稀。”
“您到底写不写?”
老头不说话了。
蘸墨,落笔。
第一笔下去,沈清梅就觉得不对。那笔不像写出来的,像刻出来的——横平竖直,笔笔见骨,墨色沉得像铁。四个字写完,整块木板都沉了一沉。
太公的鱼。
隶书,又不太像隶书,笔画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气,横画末尾微微上翘,像鱼尾。
“好字。”沈清梅听见自己的嘴说,声音却是老头的,“三千年没写了,手还没生。”
街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王婶端着汤勺挤在最前头,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清梅?”她试探着叫,“你……没事吧?”
沈清梅把笔放下,腰一软,差点坐地上。
“没事。”他扶着桌子,“刚才祖师爷上身。”
“上身?”
“嗯,祖传的手艺,写字得请祖师爷。”
“你这祖师爷,字写得真好。”王婶凑近了看,“比谭家纸铺门口那匾强多了。”
“那是。”
“就是这店名——”王婶咂摸了一下,“太公的鱼?卖鱼还是卖画?”
“卖画,也卖鱼。”
“鱼呢?”
“鱼在画上。”
王婶摇摇头,回去看她的汤锅。走了两步又回头喊:“清梅!你祖师爷还收徒弟不?让你婶子也请一回,把账本上的账都写没了!”
围观的人笑成一片。
沈清梅把匾挂上去。
挂完,站在门口看那四个字,心里踏实了一点。
就一点。
“师父呢?”他问。
小满蹲在门槛上啃窝头,抬头:“一早出去了,说去药铺。”
“他没看见匾?”
“看见了。站门口看了半天,啥也没说,走了。”
沈清梅心里一沉。
推门进屋。沈万山坐在里屋床沿,面前摊着一块旧手巾,手巾里包着那把刻刀。老头在擦刀,一遍一遍地擦。
“师父。”
“嗯。”
“匾……您看见了?”
“看见了。”
“您要是生气,就骂两句。”
沈万山没抬头。
“骂什么。字是好字。”
“你爹的字,也是这个样。”老头说,“横平竖直,不肯讨巧。”
沈清梅愣住了。
“我爹……也写这种字?”
“你爹刻版,不写字。”沈万山把刀放下,“可他有回喝多了,拿毛笔在墙上写了四个字,跟这块匾一个模子。”
“写的什么?”
“忘了。”老头说,“第二天就让他自己刷了。”
“清梅,”他忽然抬头,“你这字,跟谁学的?”
“祖师爷。”
“放屁。”
“真是祖师爷。”
沈万山看了他很久,最后摆摆手。
“去吧。把铺子开起来,开起来比什么都强。”
沈清梅退出来,带上门。
“你师父在诈你。”老头在他脑子里说。
“我知道。”
“他好像知道点什么。”
“我也知道。”
“还有花生糕。”那个声音又说。
“知道了。”
“红糖的。”
“知道了。”
“不许赖。”
“我一个开铺子的,能赖你一块糕?”
“你能。”
沈清梅正要回嘴,街口拐过来一个人。
藏青巡警制服,肩背笔直,帽檐压得低,一双白手套在日头底下晃眼。他走得不快,可街上的人自动往两边让,像水让开一块石头。
走到铺子门口,站住,抬头看匾。
沈清梅也看他。
这人瘦,高,眉骨深,不笑的时候像在审人。他看了好一会儿匾,才把目光收回来。
“沈清梅?”
“我是。”
“顾行舟,镇上警察分驻所探长。”
“顾探长,”沈清梅拱手,“开张吉日,您也来照顾生意?”
“我不是来买画的。谭家纸铺报案,说你装神弄鬼,妖言惑众。”
“刚才那出‘祖师爷上身’,我看见了。”
沈清梅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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