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腊月二十七,朱仙镇落了霜。
镇上的年味是一夜之间浓起来的。街两边挂出红幌子,卖对联的支起案子,卖灯笼的把灯笼挂成一串,风一吹,像一串冻住的柿子。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摔炮,往地上一摔,“啪”,惊得路边的驴直打响鼻。
沈清梅抱着门神,从人群里挤过去。
怀里这对门神,是他熬了两个通宵刻出来的,五色套印,一道一道压上去,压得纸都挺括。他一边走一边算:周家尾款五块,还了胡三的二十七块六,剩下二块四,给师父抓药,给小满扯一身棉袄。
走到街口,他闻见一股香味不对。
往常这时候,德盛昌的伙计该支油锅炸麻叶了,一炸一大盆,香半条街。今天没有。
他抬头看了一眼。
德盛昌的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一盏白灯笼。灯笼是新糊的,白纸,上头一个黑字:奠。
沈清梅的心往下一沉。
走到周家大门前,门虚掩着,里头有人哭,压得很低,一抽一抽。他抬手敲门。
门开了,老钱站在门里,眼睛肿得像两个桃。
“沈掌柜……”老钱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老爷……没了。”
沈清梅站在门口,怀里的门神忽然变得很重。
“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夜里。”老钱抹了把脸,“今儿一早,丫鬟送茶,看见老爷趴在账房里……人已经硬了。”
“画先放着。”沈清梅把门神递过去,“带我看看。”
周家的账房在后院东厢。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堆着几口腌菜缸。账房门口站着两个巡警,其中一个沈清梅认得,是常跟在顾行舟身后的石头。
“沈掌柜,”石头拦了一下,“顾探长在里面。”
“我找他。”
“顾探长说,闲人免进。”
“我不是闲人,我是来送货的。周老爷订的门神,昨儿还催我。”
石头为难地看了看里头。
“让他进来。”里面传出顾行舟的声音。
沈清梅跨进门。
账房不大,一桌、一椅、一排账柜。窗户糊着高丽纸,光透进来,灰蒙蒙的。
周德海趴在桌上。
穿着昨夜的棉袍,背对着门,一只手垂在桌边,手指微微蜷着,像要够什么。桌上摊着一本账,账页被手肘压着,砚台里的墨干了,茶碗里的茶凉透了。
宋仵作蹲在尸体旁边,正掰死者的眼皮。
“顾探长。”
顾行舟站在窗边回过头。
“你来得倒巧。”
“我来送货。周老爷订的门神,腊月二十七交货。”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宋仵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过了。面色潮红,口角歪斜,指甲有点紫,气血不通。”他说,“中风。”
“中风?”
“嗯。天冷,老人血管脆,夜里一激,人就过去了。这年头,中风死的多了。”
沈清梅看着周德海的手。
那双手他见过。上回来量门框,周德海亲手给他倒茶,手指粗,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是双做惯了买卖的手。
现在那双手的指甲泛着青。
“宋仵作,”他开口,“中风的人,指甲会青吗?”
宋仵作愣了一下。
“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刻版的时候,手指头被刀划了,血闷在里头,指甲就发青。人死了,血不流了,指甲是不是也该发青?”
“可周老爷这青,青得不匀。指尖青,指根不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被人按着,灌了什么。”
账房里静了一下。
宋仵作的脸涨红了。
“你一个卖画的,懂个屁!我行医三十年——”
“宋仵作。”顾行舟开口,声音不高,“让他说。”
宋仵作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沈清梅走到桌边,低头看那本账。
账页被手肘压着,他不能翻,只看见摊开那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最后一行被撕掉半截,只剩一个“叁”字。
“这账,谁管的?”
“冯先生。”老钱在门口小声说,“账房的冯先生。”
“他人呢?”
“今儿一早就不见了。说是去开封进货。”
“进货?”沈清梅抬头,“老爷死了,他去进货?”
老钱没敢接话。
顾行舟走到桌边,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死者的手,又看了看茶碗。
“这碗茶,谁送的?”
“丫鬟春杏。”老钱说,“每天早起一碗,几十年了。”
“茶碗验过没有?”
“验什么?”宋仵作不乐意了,“一碗凉茶,还能验出花来?”
顾行舟没理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白手帕,垫着手,把茶碗端起来,凑到鼻尖。
“有药味。”
“什么药味?”宋仵作凑过来。
“说不上来。苦,涩,还有点甜。”
“那是茶叶。”
“茶叶不甜。”
宋仵作张了张嘴,没接上。
沈清梅没说话,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账房收拾得很整齐:账柜关着,笔架上的笔一支支挂得笔直,墙角的炭盆冷着,盆里的灰是平的。只有桌子那一块乱——账本摊着,茶碗歪着,一支笔掉在地上,笔尖断了一小截。
他弯下腰看地。
青砖地上有一层薄灰。灰上有一串脚印,从门口到桌边,又折回去,走到账柜前,停住。
“顾探长。”
“嗯。”
“这屋里的地,昨天扫过没有?”
顾行舟看了老钱一眼。
“扫过。”老钱说,“每天早起都扫。”
“那这脚印,就是夜里留下的。”
顾行舟走过来,蹲下看了看。
“三个人。一个穿布鞋,两个穿皮鞋。”
“你怎么知道?”
“鞋印的纹。布鞋底是平的,皮鞋底有钉。”
“穿皮鞋的,不是周家的人。”老钱小声说,“我们家的下人,都穿布鞋。”
顾行舟把茶碗交给石头:“收好,送县里验。”
“是。”
沈清梅站在一旁,看了看门。
账房的门半开着,门板上贴着一张门神。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门神,贴反了。”
“反了?”
“秦琼在右,尉迟恭在左,两个人背对背,谁也不看谁。”
“贴反了会怎么样?”
“门神脸对脸,鬼邪不敢进。背对背,就是‘放鬼进门’。”
账房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顾行舟走到门前,看了看那张门神。
“这张,新的还是旧的?”
沈清梅凑近看了看。
“纸是旧的,边角发黄。可糨糊是新的。”
“你怎么知道?”
“糨糊没干透。”他用指甲在边角轻轻一刮,刮下一小片白浆,“昨天夜里贴的。”
“昨天下午你来的时候,这扇门上贴的是什么?”
“也是这张。”沈清梅说,“旧的,秦琼尉迟恭,贴了好几年,边角都卷了。周老爷嫌旧,才订新的。”
“贴得正不正?”
“正,脸对脸。”
顾行舟盯着那张门神看了很久。
“同一张纸,昨夜被人揭下来,反着贴回去。”
“为什么?”
“不知道。但一个人快死的时候,不会爬起来贴门神。”
“除非,”他转过头,“那门神不是给周老爷看的。”
“给谁看?”
“给能看懂的人看。”
顾行舟的眼睛眯起来。
“昨天夜里。”
“嗯。”
“周老爷昨天夜里死的。”
“他死了,谁还起来贴门神?”
沈清梅没答。
顾行舟转过身,看着账房里的人。
“昨天晚上,谁在这院里?”
老钱哆嗦了一下。
“我……我在前院。老爷说不用人守夜,让我们都回去睡。”
“都回去了?”
“都回去了。”
“冯先生呢?”
“他住后院厢房,就在账房隔壁。”
“昨晚在不在?”
“在。今儿一早,人就不见了,铺盖还热着。”
顾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沈老板,”他忽然转向沈清梅,“你昨天下午来过?”
“来过。量门框,尺寸得合门。”
“什么时候走的?”
“天擦黑。”
“有人看见吗?”
“钱管家送的我。”
老钱赶紧点头:“是是是,我送的。沈掌柜走的时候,老爷还送到二门,好好的。”
“沈老板,”顾行舟忽然问,“你欠胡三多少钱?”
沈清梅心里咯噔一下。
“二十七块六。”
“周家这单,定金五块,尾款多少?”
“五块。”
“一共十块。还差十七块六。”
“你昨天下午来送样,晚上周德海就死了。你缺钱,他有钱,你最后一个见他。”
“顾探长,我要为十块钱杀人,不如去抢胡三。”
“胡三有打手。”
“胡三的钱是要还的,周德海的钱是不用还的。”
“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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