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边刚洇出一线鱼肚白，信国公府西墙外的下人巷里，便有了悉悉索索的声响。

木槿与丹桂起身穿衣时，桃枝还睡得四仰八叉。

她小小一个人，倒占去了大半边通铺，一条细腿大喇喇地压在丹桂的被角上。

丹桂起身时，伸手扯了两次被角，硬是没能拽出来。不由啐道：“这小猢狲，睡着了倒比醒着霸道。”

木槿已经梳好了发髻，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丹桂一眼，小声道：“轻着些，她好容易能多睡这半日，你招她做什么？”

“我哪里招她了，分明是她压着我的被子。”丹桂嘴上不饶人，手底下到底松了劲儿。

她小心翼翼地把桃枝的腿抬高了些，轻轻抽出被角，又顺手将桃枝露在外的脚塞回被窝。这才披上自己的旧夹袄，下床把脚往布鞋里蹬。

木槿俯下身，看到桃枝睡得跟小猪似的，不由轻轻点了点妹妹白嫩嫩的小脸蛋。再把她身上盖的小被子，仔仔细细掖了一遍，半点不叫漏风。

因着怕吵醒小妹，姐妹俩轻手轻脚地拿了薄荷青盐牙粉和马鬃毛牙刷子，踮着脚出了屋。

晨风带着初春的凉意，两人蹲在小灶棚边擦牙，因怕吵着熟睡中的妹妹，连漱口水都没敢痛快往外吐，只鼓着腮帮子，一点点向外洒。

丹桂洗漱一向磨叽，木槿不耐烦总是等她，便拿了梳子替她梳头。

丹桂嘴里还横咬着牙刷子，含含糊糊直唤：“嘶，姐，姐！疼！轻着些……扯得头皮生疼。”

“这会儿知道疼了？昨晚叫你把头发梳顺了再睡，你偏不听。”

木槿嘴里训着，手上的力道到底还是轻了些。

没几下，便替丹桂挽了个小巧的垂鬟髻，知道二妹一向爱美，木槿又取了一朵鹅黄色的通草桂花，压在了她的鬓边。

木槿去灶上端来温蕙娘做好的早食，和丹桂一起吃了。

吃完早饭，木槿手脚麻利地把碗筷都洗了，拉着丹桂催道：“再磨蹭下去，仔细误了点卯。”

“来了来了，每日清早都催得人脚打后脑勺。”丹桂忙背上出门的小包，跟在了木槿身后。

“我不紧着催你，凭你那点月例银子，还不够填迟到的罚头。”

姐妹俩拌着嘴，一起跨出了院门，手拉着手上工去了。

待日头爬过墙头，桃枝才悠悠醒来。

她这一觉睡到了辰正时分，睁开眼时，桃枝只觉得浑身舒泰。昨日择菜刷锅落下的酸乏，都随着这场酣睡消散了大半。

不过桃枝敢睡得这般踏实，自然是有例可循。

国公府的大厨房，共有六位掌勺大厨娘，其中四位掌红案，两位管白案。

每日，都会留下一位值夜。

而她们手底下的帮衬，当日跟着轮值过的，第二日午前都可以免差。

这规矩虽没写在册子上，不过算是大厨房约定俗成的旧例。

毕竟谁若轮值的第二日，天不亮的时候，就巴巴得赶去献殷勤，蒋娘子也顶多抬抬眼皮，并不夸赞半句。

昨儿赵厨娘当班，桃枝跟着熬到戌正敲梆，所以她这一觉睡得是理直气壮。

在这鸡叫头遍，便得爬起来伺候人的国公府里。能安安生生睡到辰正，已算是一份难得的福气了。

桃枝睁眼后，却没急着起身，她先是抱着自己的小棉被，在大通铺上滚了几圈。

直到把丹桂叠得齐整的铺盖都滚乱了，桃枝才心满意足地爬起了床。

她套上自己的蓝布小夹袄，嘴里哼着小曲，挪到了镜子跟前梳头。

可惜这门的手艺，桃枝活了两辈子都没学会。平日里都是妈妈和姐姐们给她梳头，但今天她只能自力更生了。

来回折腾了小半晌，桃枝头上的两只小髻，依旧一高一低，大小还不一样。

桃枝对着小铜镜叹了口气，认命地扯来一根红头绳，随便编了条小辫子便罢。

又臭美了一会儿，桃枝才蹬着布鞋出了房门。

院里其余两户的门上都落了锁，只有院门边的胡家还有人在。

胡婆子蹲在地上簸米，正跟她儿媳妇说闲话。

“……罗家昨个儿，又炖鸡了。隔着两层泥瓦子，我都能闻见那股油香！也不知他们家，近来是不是发了甚横财，见天的儿吃鸡肉。”

搭眼瞧见桃枝出来，胡婆子后半截话头立时一拐，笑也堆到了脸上：“哟，桃姐儿昨个儿轮值了？早上睡足了没啊。你娘今儿天不亮，就踩着黑影去府里了，真是个勤快人儿！”

“胡奶奶早，江嫂子好。”

桃枝笑着跟胡婆子和她儿媳妇打了声招呼，既没接罗家的话茬，也没跟胡婆子打听自己娘的事。只拿着牙刷子，径直往檐下洗漱去了。

自家的这座小杂院，一共住着四户家生子，老老少少加在一起，得有个二十几口。

由于这些人几代都在国公府里当差，自觉比外头新买进来的仆役，多了几分“老根子”的底气，但偏又够不上管事人家的体面。所以悬在中间，不上不下的。

再加上彼此间沾亲带故的，互相间就较着一口气。

比如今天谁家添了一块肉，另外几家都能惦记上半日。

一句话从东边门里进来，不出半日，便能添枝加叶的，从西边墙头飞出去。

所以桃枝从小便知道，在这种家生子扎堆的地方讨生活，嘴上可以抹蜜，手脚也得勤快。可这自家的门扇，务必要关的严实。

洗漱完毕以后，桃枝钻进了自家的小灶棚。

说是灶棚，不过是从西屋檐下接出来的一小块地方。里头砌了两眼泥灶，顶上覆了几片瓦，周遭用砖石围了挡风，最后再按个木门，便也就成了。

府里虽管着两顿饭，但端上来的，都是清汤寡水的大锅菜。一天要当差五六个时辰，手中但凡有几文闲钱的人家，没有不添补自家饭食的。

温蕙娘就算手头再紧，也不肯亏待三个女儿的，总要变着法儿的给她们沾些荤腥。

但是温蕙娘也怕招人眼热，才费力在自家门口搭了这处小灶，并不往院中的公用大灶上凑。

平日里的蒸煮熬炖，她都能关起门来料理。也省得为了半根引柴、两勺井水，跟街坊四邻拌嘴扯皮。

桃枝用钥匙开了小灶棚的门，见锅上竟摞着整整四层的竹蒸屉，不由吃了一惊。

“今儿是什么好日子，怎么蒸了这许多？”桃枝嘴里嘀咕着，揭开了盖笼。

上头的两层蒸屉都是空的，只有底下的两层，卧着十几个包子。

桃枝早就饿了，伸手捏起一个，便咬下了一大口。

包子皮蓬松暄软，包子馅是肉末菘菜，鲜香中带着菜叶的清甜。

“唔……”桃枝满足地眯起眼。

她如今在大厨房里做事，什么珍馐美馔没见过？

老太太爱吃的蟹粉小饺，二太太院里的糖蒸酥酪，还有三太太最喜欢的荷花糕，她都隔着碗碟闻过香气。

可那些金贵的玩意，与她没半分干系。

就算偶尔有幸得了一口赏头，也得先谢过这个管事奶奶，再谢过那个掌家嬷嬷。

东西还没吃进嘴里呢，情分账便先压在了舌根上。

哪里比得上母亲亲手蒸的包子，吃得自在舒服？

桃枝拣了三个包子放进盘子，又从陶瓮里，挑了一小把雪里蕻咸菜，淋了两滴子小磨香油。

温蕙娘整治这些小菜，最是拿手。同样的腌萝卜条、酱青瓜，她家做的，总比旁人家里，滋味要好上几分。

最后桃枝又从锅里，端出了一碗黄澄澄的小米粥。

虽然粥已有些凉了，但上面凝着层米油，一看就是特意留给她的。

每回家里熬粥，爹娘总要将那最养人的粥油面子撇出来，让给三个女儿吃。

后来木槿大了，便不肯再吃，单留给两个妹妹。

待丹桂大了几岁，开始嫌那油汪汪的米油腻歪，说喝起来糊嘴，也不愿再吃了。

所以家里粥上头最精华的米油，现在全便宜了桃枝。

吃饱喝足，桃枝收拾灶台的时候，突然觉出有些不对来。

温蕙娘蒸包子有个习惯，每层笼屉里，基本上放的都是十个上下。今天蒸了四屉，那便是四十个。

桃枝刚刚吃掉四个，如今笼中还剩八个。如此算来，在她醒来之前，已经少了二十八个包子。

父亲的饭量最大，可每回遇到这种好东西，他总是舍不得多吃。必定先紧着妻子和女儿，他一顿至多吃上四五个。

母亲饭量小，三个也就饱了。至于大姐和二姐，木槿能吃些，但最多也就四五个的量。

而丹桂，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个小鸟胃，随便垫吧两口就饱了。

哪怕今日四人胃口格外好，加在一起，吃到十八个就算顶天了。

况且家里几个人，当差的地方都管着饭呢，从来没有另带午食的习惯。

桃枝朝蒸屉看去，不单单是数目对不上。今日的包子皮，也格外白净。

往常家里蒸包子、包饺子，总会在白面里掺上两把杂粮面。一是为了省钱。二来，也是怕被左邻右舍瞧见，平白招了人眼。

两桩反常凑到一起，桃枝越想越古怪，“娘今日怎么如此舍得？”

莫非……拿去送人了？

桃枝自己先摇了摇头。温蕙娘待人虽和气，礼数也周全，但她从不拿家中吃食四处逢迎。

这不是小气，家生子之间的情分最难算清。

今日你送旁人一碗肉，人家未必记着你的好。反倒要先琢磨，你家的银钱是打哪儿来的？

可若不是拿去送人，那缺了的十个白面肉包，又去了哪里？！

桃枝对着蒸屉瞅了好一阵，末了，到底还是把笼盖轻轻扣了回去。

母亲做事向来妥帖，自有她的计较。

收拾了心思，桃枝先洗刷了碗筷，又拿湿布擦净了灶台。见日头好，她索性用缸里的苦水揉搓了两块帕子，和几件轻便衣裳，一并搭到檐下晾晒。

这苦水，乃是陈守山一早从巷口那老井里挑回来的。

桃枝家的日常饮水，都是使钱买的二性子水，约莫二三十文钱一担。

虽说陈家不富裕，温蕙娘素日也精打细算，可在这种生活小节上，她却十分讲究。

她喜爱洁净，家中桌椅板凳从不积灰，床褥衣物常年清爽。

三个女儿耳濡目染，也见不得家中有半点邋遢。

只是井水寒凉，温蕙娘从不肯让女儿们多碰，总说她们年岁还小，筋骨尚未长成，若让寒气钻进身体，往后免不了受苦。

所以家中大件衣裳铺盖的浆洗，皆是陈守山一力承当。

但凡陈老娘来家里，撞见二儿子在那洗衣晾被，少不得要跳脚闹上一场，指着陈守山的鼻子数落道：

“满大街打听打听，哪家不是娘儿们操持这些个？偏我家老二是没出息的，做下这等没脸面的勾当！只怕我将来到了阴司，都没脸去见你那死鬼老子！”

“哎呦，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哟，你老子是个短命的，你又是个惧内的脓包！”

陈守山每每被老娘骂得狗血淋头，只管喏喏连声应了。待老太太骂得乏了，他回头依旧是该挑水挑水，该捣衣捣衣。

久而久之，陈老娘见骂也无用，渐渐地也就省了这口唾沫。只是每回见了温蕙娘，那必定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

家中那等粗笨厚重的衣被，都由亲爹揽下了，余下的轻便衣裳，桃枝但凡见到了，便就着手搓了。

她的身体虽只有九岁，里头装着的到底是成年人的灵魂。一家人每日起早贪黑地忙碌，她哪里能心安理得地做甩手掌柜。

等全部收拾停当，桃枝把出入府门的木牌系在腰间，仔细锁好了房门和小灶棚，才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蹦蹦跳跳地出了院子。

从下人巷去大厨房，得先从西角门进府，再顺着青砖夹道一路向北。桃枝才迈进角门，便见府中众人早忙得脚不沾地了。

桃枝边往大厨房走，边热情地同人打招呼。

西夹道里，外院的小厮李二，胳膊底下夹着拜帖，腿下倒腾地飞快。

“李二哥早！”桃枝冲李二挥了挥手。

“桃姐儿昨儿轮值了，今儿来的这样晚？”李二的声音还残留在空气里，人却已经蹿到了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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