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朝元熙十九年，京城，信国公府。

天还黑着，大厨房却已是灯火通明，滚滚热气在屋子里翻腾。

桃枝手中拿着火钳子，正蹲在灶门前添柴。

九岁的小姑娘，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头上梳了两个圆溜溜的小抓髻，身上穿一件发白的粗布夹袄。

暗中打量案台另一头忙碌的人群，桃枝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若是不看那双过于清明的眼睛，她同这厨下其余的家生子，瞧着也没什么两样。

“桃枝！”

帮厨张嫂子的大嗓门，隔着灶台传了过来。她腰上系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正隔着腾腾的热气瞪她：“魂叫灶王爷摄去了不成？没见灶火都被压下去了！”

“哎，就来！”

桃枝赶忙收回思绪，仰起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甜笑着道：“嫂子今儿这锅高汤吊得也忒香，勾的我都忘了添柴哩！要我说，倒不怪灶王爷，得怪嫂子呢。”

说话的功夫，桃枝手上不停，忙拿火钳子捅了捅灶膛，往里填了两把干透的硬柴。

火苗子“呼啦”窜起了老高，映红了桃枝那张讨喜的笑脸。

“好个猴儿托生的丫头片子，成日家只会拿甜话堵我的嘴。少给老娘灌迷魂汤，再敢愣神，仔细你的皮！”

张嫂子是出了名的炮仗脾气，一沾火就着。碰到桃枝这种涎皮赖脸的，也被缠得没法。

偏生桃枝长得玉雪可爱，又会说软和的俏皮话，张嫂子竟全无个摆布她的法儿。

“嫂子可舍不得。”桃枝笑嘻嘻地回道。

“呸！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张嫂子横了桃枝一眼，扭着肥腰颠颠儿忙活别的去了。

前世，桃枝是中医药大学的大一新生。熬了个大夜，再睁眼，已穿成了这座深宅大院的一个家生女婴。

一晃九年过去了。

如今的桃枝，是大厨房里最末等的粗使丫头。薄薄一张身契捏在主子的手里，生死荣辱，不过是贵人们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

在这九年里，桃枝先学会的不是认药，也不是替人诊病。是要会低头，会看他人的脸色，还得记着把自己的聪明藏住。

这辈子，想堂堂正正走出这扇国公府的大门，除非死了。

再有一条路，便是赎身。

赎身要多少银子呢？桃枝早打听清楚了。在牙婆手里买个小丫头，不过几两银子的行情。

但家生子想自赎，却不能照这个数算。

按府里前些年放人的旧例，身价银之外，还得添补上一笔“谢主钱”。也就是主子同意放人，做奴才的，得感恩戴德，必须额外奉上一笔银子作为孝敬。

还有什么管事处的打点，脱籍文书的办理，拉拉杂杂加在一起，一个人少说得十几两银子。像桃枝爹娘那种成丁的奴仆，就更贵了。

桃枝上头还有两位姐姐，木槿和丹桂，一家五口若想全部脱籍，拢共得备下一百来两的银子。

在这个朝代，一两银子折合一千文大钱，猪肉要二十五文钱一斤。

而她陈桃枝，在大厨房里跑腿打杂，月钱只有堪堪一百五十文。每日里累死累活的，只能割上六斤猪肉！

说出来，她都想给自己掬一把心酸泪！

桃枝看着不远处的大厨房管事蒋娘子，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自己何时才能如此威风呢？”

不过目前好像是有点想太多了。

毕竟自己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爬上三等丫鬟。

此时，蒋娘子手中捏着一沓各院递来的食单子，正冷着脸念菜名呢。

她今年三十出头的年纪，生着一张容长脸，用桂花头油把发髻抿得一丝不乱。

蒋娘子的身边，立着专司传膳的二等丫鬟春燕。她臂弯里搭了条宝蓝的提花手巾，手中攥着一把竹签。

等蒋娘子报出一院，春燕便从手里抽出号签，插进相应的食盒中。

“老太太院。”

春燕忙抽出一根描金的“寿”字签，边检查食盒里的菜品是否对隼，嘴里边细声重复着：“碧粳粥一盅，金丝火腿蒸饼一笼。黄芽菜煨肉圆、山药鸡丝羹、鲜蕈烩菜心、清炖雪鸽各一品。压桌小菜共四碟：春不老、蜜酱萝卜、糟鹌鹑、麻油拌莴笋。另添糖酥酪、松子百合糕各一份。”

念到“麻油拌莴笋”时，蒋娘子掀了眼皮往灶台方向看去。

“麻油拌莴笋是老太太点名要的，盐霜放轻些，莫杀得齁咸。昨儿那一碟原样退了回来，谁掌的味，自个儿心里有数。”

原本有些闹嚷的上灶间登时静了。

所有人都放轻了动作，没人敢搭这个话茬。

突然，“当”的一声，李厨娘手中的铁铲，深深伸入锅底，将菜“哗啦啦”翻了个个儿，油星子溅起了老高。

蒋娘子淡淡瞥了李厨娘一眼，把食单子翻过一页，接着往下念：“大太太院——”

主子们的这等精细吃食，全由上灶间的四位大厨娘亲手料理。像桃枝跟着的张嫂子，不过是赵厨娘手底下的帮衬。

等各院的朱漆雕花食盒流水似的送出门去，桃枝捏了捏自己酸软的小胳膊，长舒了一口气。

此时已近辰初二刻，也就是后世所说的七点半。

到了这个点，大厨房众人方才能腾出手来，给下人们做饭。

国公府的下人饭食，也分三六九等。那体面管事和大丫鬟的例菜，自有上灶娘子料理。

而粗使杂役们的吃食，则由帮厨娘子们一锅烩了。

桃枝今日分到的是喇嗓子的杂面饼子，和一碗清汤寡水的萝卜杂菜汤，汤上面浮着两星可怜巴巴的猪油花。

不过桃枝也不嫌弃，她端起粗瓷大碗，咕咚咚就是一口。

有口热汤喝，就比什么都强。

进大厨房三个多月，桃枝早把这里头的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

张嫂子是个嘴硬心软的爆炭，可只要顺着毛捋，在她手底下做活的时候，便能松快两分。

赵厨娘为人倒还不坏，不偷奸耍滑，她也不会无端给人小鞋穿。

四名掌红案的上灶厨娘里，只有李厨娘心窄多疑，还爱迁怒旁人。

桃枝知道自己惹不起这尊“大佛”，便秉承着“敬而远之”的四字真言，平日绝不往她跟前凑。

至于厨房大管事蒋娘子，她严厉归严厉，却是个行事公允的。只要把差事办得妥帖了，她也不平白作践人。

大厨房的差事，就像一盘不停旋转的磨。

众人刚把饭扒拉完，歇不过两刻钟，主子们的午间茶点和养生汤水，便又该预备上了。

此时，白案间和汤水房就成了主战场。

桃枝虽不用守灶火，可也被支使得团团转，一会儿洗菜择菜、一会儿又让去搬柴，根本闲不下来。

直到晚膳撤了席，大厨房才开始每日的最后一轮收尾。

锅碗瓢盆要分门别类的归置，案板要逐一刮洗干净，地面也得冲刷过水，不能见一星油污。

各处的灶眼也得挨个压火，只留下一眼不灭，以备主子们传宵夜。

等都收拾好后，蒋娘子拿着钥匙，一处处锁紧了门窗抽屉。又最后查验了遍灶台，见除了值夜灶外，其余灶眼并无浮火，才摆摆手让大家离开。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解下身上的围裙，结伴出了大厨房。

只是高门府邸规矩大，晚膳过后，还会留一名上灶厨娘通宵值守，防着主子们夜里饿了。

轮到哪位厨娘的时候，跟着她的帮厨和粗使们，也得一并留下来候着。

等到戌正准备落钥之时，除了上灶厨娘，其余人等才可归家。而这名值守的厨娘，当夜得宿在大厨房的后罩房里，免得主子们夜间传唤时无人应声。

今日当班的就是赵厨娘。

张嫂子桃枝等人陪到了戌正，才领了出府的木牌，由西角门出了府。

桃枝一家，住在信国公府西墙外的一条窄巷里。

这里连着几排的低矮房舍，也是公府的产业。住在里头的人，都是世代在府中当差的家生奴仆。

桃枝家在巷子最北边，紧挨着街口，平日里进出倒方便。她家总共两间房，东边那间窄些，姐妹三人住在那里。

西边一间稍宽，爹娘便用木板隔成了两半。一半用做他们的卧房，另一半来堆些零碎的杂物。

家里西屋檐下，另接出去了一间小灶棚，用来煮饭烧水。

等桃枝好不容易挪到自家住的小杂院门口，她从窗上糊的绵竹老白窗纸里，看到屋里已经点起了灯。

她轻轻推开自家房门。

昏黄的灯光里，母亲温蕙娘正坐在炕沿缝补衣裳。

她在府中花房当差，懂些祖上传下来的医理，平日也帮街坊四邻看个头疼脑热。再加她性子温柔和顺，做事又细致，很得花房看重。

听见门响，温蕙娘抬起头，见是桃枝回来了，忙放下手中的衣裳，温柔笑道：“三姐儿回来了？锅里温着饭。”

“娘，我不饿。”桃枝像只归巢的小雀儿，一头扑进了温蕙娘的怀里。

前世活到十九岁，她也没撒过几回娇。如今顶着九岁小姑娘的身子，倒把从前没讨到的疼爱，给一点点补了回来。

想到这一茬，桃枝蹭得更起劲了。

“手怎么冻得跟冰坨子似的？”温蕙娘握住女儿的小手，拢在自己掌中揉搓，心疼道：“今天又泡了多少冷水？”

“不碍事，干起活来，身上热着呢。”桃枝在温蕙娘怀中扭来扭去，笑嘻嘻地哄人。

大姐木槿坐在榆木桌前，她今年十三岁，在大太太院里听差，目前跟在一等大丫鬟敏芝身边，学着料理一些账目。

就算在家里，木槿腰背也挺得笔直。她面前摊着一本用剩纸装订的练习册子，正在练习算账。

木槿天庭饱满，一双眼睛清亮有神。才这么点的年纪，眉宇间已有了几分端方气度，倒不大像这蓬门小户养出来的女儿。

木槿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松脂味，“啪啪”停了手中的算盘，看了桃枝一眼，问道：“今日轮值，可有人给你气受？”

“怎么会，我乖觉着呢。”桃枝从母亲怀里退出来。

“对对对，全家就数你最鬼灵精，”丹桂正歪在炕上绣荷包，她闻言头也不抬，打趣道：“我们都是木头疙瘩，得等着你来提点呢。”

桃枝冲丹桂吐了吐舌头，小小地冷哼了一声，并不理她。

丹桂今年十一岁，是桃枝的二姐，在府里的针线房学习手艺。她瓜子脸、柳叶眉，眼尾天生上挑，已经有了几分美人胚子的模样。

温蕙娘从泥炉上煨着的热水中舀了一瓢出来，倒进洗手盆中，道：“三姐儿来泡手，夜里风硬，用热水多泡一会儿，省得寒气钻进骨头里。”

桃枝便挽起袖子，把小手伸到热水里，美滋滋道：“世子爷院里戌初叫了宵夜，赵厨娘赏了我小半碗的鸡汤馄饨呢，香得很。”

木槿目光落在桃枝的袖口，问：“你今儿又替王婆子守灶火了？”

“真是什么事儿都瞒不过大姐。”桃枝的小手在热水中泡得暖呼呼的，舒服得眯起了眼，好奇道：“大姐怎么看出来的？”

“下房烧水灶，用的都是劣等松枝，烟味很大。平日你回来，衣袖上最多沾点杂木白灰。”木槿盯着桃枝的袖口，继续分析：“今儿你这袖口上的灰，却黑沉沉的，还有股子呛鼻的松脂味。”

温蕙娘凑过去闻了闻，果然一股松脂味。

泡完了手，桃枝又抹了温蕙娘做的杏仁润手膏，才道：“王婆子要去抱柴，就看了一小会儿，没误了活计。”

“你肯帮人是好事，”木槿无奈叹了一声：“只是自个儿心里要有分寸。”

“王婆子那老货，最会拿大。”丹桂这时才停下针线，撇了撇嘴，啐道：“仗着自己在内院有门子亲戚，支使起小丫头来，倒比正经主子还威风。”

“我心里有数。”桃枝知道两个姐姐这是心疼她呢。

“罢了，不提那起子败兴的。”丹桂坐直了身体，把手中的绣绷递给木槿看，“姐，你瞧这水纹颜色压得住不？”

木槿起身接过了绣花绷子，仔细瞧了两眼，道：“换成暗金线罢，荷叶边上挑两针，水色就活了。”

“我也觉得太打眼。”丹桂闻言，拿小剪子绞断了线头，又去挑刚绣好的几针。

木槿就便坐在炕沿上，帮着理丹桂劈好的绒线。

她手上做着活计，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今儿敏芝姐姐叫我核了张开春的炭银副单，采买报上来的数，竟比腊月最冷的时候还多了一成。”

丹桂不以为意：“兴许今年倒春寒太厉害，炭价涨了呗，值当你天天算。”

“炭价只涨了不到半成。”木槿捻着一绺水色丝线，嘴里喃喃道。

桃枝也忙蹭到两个姐姐跟前，殷勤地帮着木槿理线，接话道：“大厨房的婆子们说，今年到手的黑炭，烟比往年都要大些呢。”

听到这句话，木槿回过神，忙看向两个妹妹，严肃道：“我刚不过是随口一说，这话出了家门，谁都不许提。”

“谁闲得没事……”丹桂话还没说完，指尖忽然一痛。

“哎呀，出血了！”桃枝瞅见丹桂手指被剪刀绞出了血，忙上前托住她的手腕，拿到亮处细看。

木槿也忙撂下绒线，几步走到墙角的药箱处，从里面摸了一小瓶烈酒和药粉。

“哎哟，不过一个小口子，哪值当翻箱倒柜的！”丹桂说着，就要把手指含进嘴里。

“别动！”桃枝攥紧了丹桂的手腕。

没想到桃枝人虽小，力气却大得很。丹桂挣了两下，竟没能挣脱。

桃枝前世医学生的强迫症犯了，怕丹桂染上破伤风，虽说伤口看起来不深，但她也不想冒险。

桃枝先用烈酒给伤口消毒，又去针线筐里扯了一小段干净的布条，撒了药粉，用布条仔细裹住伤口。

丹桂嫌布条缠得紧了，哼哼唧唧的。

桃枝板着小脸数落：“你摸过绣绷子、线轴子，还有剪子上也不知沾了多少灰，口水里的腌臜东西就更多了！这一含，倒把脏东西全送进肉里了。”

丹桂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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