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蒋娘子唤她，桃枝心中一沉，还当自己时运不济，正好叫蒋娘子抓住了，要立个典型呢。

谁知蒋娘子并没有要训斥的意思，只领着自己拐进了小账房里。

说是账房，其实就是在大厨房侧边，硬隔出来的巴掌大的一块地。只是屋子虽小，门上却挂了锁。

蒋娘子拿黄铜钥匙开了门，领着桃枝进了屋。

进了屋后，桃枝并不敢随意乱看，只略拿眼扫了扫屋内的情况。

小账房内的陈设很是简单，靠墙摆了张榆木方桌，桌旁放了两把半新不旧的圈椅。

案头摞着几堆厚厚的蓝皮账册，估摸着是厨下的流水簿子，记着每日领的米面、油盐，菜蔬等账。

毕竟大厨房每日进出的东西不知凡几，今儿少记一斤油，或是明儿少添半斗米。看着不打紧，日积月累下来，漏出去的可就不是个小数目。

平日里，大厨房的账册，都归刘大家的管。外头采买的货单，还有月底结账的银钱勾搭，都得先经她的手。

偏今早刘大家的，火急火燎地来告了假，说是家里的小子突发高热，她要回去照看两日。

蒋娘子并非完全不识字，日常的数目进出，她都能将就着看明白。

可今日外头铺子送来的货单，字写得龙飞凤舞。尤其一张南货单子，上头有不少蒋娘子没见过的生僻字，她认起来难免抓瞎。

但蒋娘子是个极要强的性子。想她好歹也是大厨房的总管事，掌着满府上下几百张嘴的吃食。

若她拿着这张货单满院子找人认字，传到那起子长舌妇的耳中，少不得要被编排上半年。蒋娘子是绝不肯把自己这等短处宣之于口的。

毕竟一旦叫底下人看轻，日后若再想服众，怕是就难了。

早上的时候，蒋娘子正对着南货单子上的几个怪字发愁。

教训完婆子后，她抬头打眼见桃枝正站在大厨房门口。便突然想起来，陈家的三个丫头，都跟着温蕙娘认过字。

在这满府大字都认不得一个的奴才堆里，陈家的三个闺女全都识字，原就是件奇闻。

尤其他家大女儿木槿，如今在大太太院里当差，还能帮着大丫鬟敏芝料理账目，着实算得上有几分本领。

家里这个小的，虽说不如姐姐出挑，想来也不至于太差。

况且这丫头年纪虽小，平日里倒不爱东张西望，也不凑人堆里钻着嚼舌。让她来帮自己认几个字，想来应该无碍。

想到这里，蒋娘子也不再犹豫，从桌上那叠子货单中抽了一张出来，推到桃枝面前，问道：“认识吗？”

桃枝忙双手接了货单，垂眸看去。

这是一张才送来的蔬菜鲜果单子，上边有很多南边的鲜货。像什么枇杷、橄榄、青梅、嫩春笋、茭白等等，都是打南边水路用快船运来的，是这初春时节，京城里难得一见的金贵嚼头。

桃枝心中思忖了一番，不好把话说满，便答道：“回蒋奶奶的话，倒也多半认得。”

“噢？你看看这两个是什么？”蒋娘子手指点了两处。

“是枇杷和青梅。”桃枝乖巧回道。

“嗯，果然识得不少字。”蒋娘子放了心，又指了几个地方。

“回蒋奶奶，这是橄榄。”

“这是茭白和红芽香芋。”

“这是虎口荸荠，和苏造干芡实。”

蒋娘子解了困扰，抚掌笑道：“我就说呢，这些字瞧着像一窝螃蟹爬过，原都是今日跟南货船一同到的。”

“蒋奶奶，荸荠我是晓得的，只这虎口荸荠是个什么来历。”

桃枝心里明白，蒋娘子做了多年大厨房的管事，于此中关节定是门儿清的。只是她知道东西，却不认得字罢了。

故而桃枝才有此一问，好叫蒋娘子显显见识，也好替她圆了不识字的尴尬。

“这虎口荸荠，乃是苏州车坊产的，一个个又大又脆，汁水极足，剥了皮便能生吃。”蒋娘子解了这桩焦心事，也有耐心来指点一二：“咱京中产的荸荠，甜头不足，唯有煮着吃罢了。”

“那这得老贵了吧。”桃枝眨巴着眼睛，满脸好奇。

“可不是，六七十文钱一斤。”蒋娘子接回了单子。

“我的乖乖，这般贵么？！”这回桃枝是真的惊到了，嘴里喃喃道：“猪肉才二十五文一斤，这一斤荸荠，竟能抵上三斤好猪肉了！”

“荸荠值当什么？另一张货单子上的刀鱼，那才叫金贵。”蒋娘子见桃枝这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倒被逗乐了。再开口时，面色已比先前和软了许多，叹道：“你们陈家的三个丫头，倒都随了你娘，个个都有些本事。”

桃枝连忙垂敛双目，两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不过认得几个字，不敢当蒋奶奶这样夸。”

“这府里的奴才秧子，几辈子都是睁眼瞎。”蒋娘子扯了扯嘴角，“更遑论你大姐那样，提笔能写，上手会算的！”

说起桃枝大姐，蒋娘子心中一动，随手拨了拨放在桌上的算盘，问道：“你可会这个？”

桃枝看向算盘，心思飞快转了一圈。

温蕙娘不肯让女儿们做不识字的糊涂人，自她们懂事起，便一点点教她们认字算数。

大姐木槿学得最精。自己虽学得粗浅，可前世的数学底子还在，日常完全够用了。

桃枝心知这是个露脸的机会。

不过她却没急着卖弄，而是垂着眼道：“娘教过几日，百十以内的进出账，我勉强会拨。”

蒋娘子便未再深问。她从装零嘴的锡罐里，抓出一大把玫瑰松子糖，用油纸包严实了。

递给桃枝，道：“拿着甜甜嘴，今儿你帮了我的忙。”

桃枝赶忙将手藏到身后：“蒋奶奶平日里多有关照，这哪里使得。”

“叫你拿着便拿着！”蒋娘子故意沉下面皮，佯怒道：“难不成我还要白使唤你一个小丫头？”

桃枝这才笑着上前接了。等出了账房，她捧着那包沉甸甸的松子糖，心里美滋滋的。

走出十来步，桃枝却突然顿住了。

不过略帮着认了几个字而已，哪里当得起这么一大捧金贵的玫瑰松子糖？

要知道，在大景朝，糖可是好东西，贵的很呢。

普通的白糖霜便得四五十文钱一斤，像熬这玫瑰松子糖的上等白糖，更是七八十文一斤，都跟虎口荸荠一个价了。

且不说这松子糖里面嵌的松仁还要一颗颗挑拣，玫瑰也得是窨过的。

想做这一颗玫瑰松子糖出来，要费老鼻子的麻烦了！

所以，这是封口费？

桃枝估摸着，蒋娘子的这个赏赐，一半是谢她认字。另一半，应该是提醒她把嘴管紧，别出去浑说。

温蕙娘虽舍得给女儿们吃穿，可这等闲时解馋的零嘴，却不大肯掏钱买。所以桃枝穿过来九年，平日里也没多少机会吃到这种糖果。

她剥开油纸，拈了一粒玫瑰松子糖丢进嘴里，慢慢咬碎了。

糖块“咯吱”一声裂开，松仁的油香登时铺了满口，还混着些玫瑰的甜味。

真好吃！

不过谢礼也好，封口也罢，横竖糖是真的，也是她陈桃枝凭本事挣来的。

桃枝又吃了一块，才小心翼翼地将余下的糖仔细包好，揣进了衣襟里。打算带回家，和爹娘姐姐们一起分享。

桃枝才把糖藏好，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她：“桃枝，你站住！”

桃枝朝天翻了个白眼，只得收住脚，回头问道：“叫我什么事？”

叫住她的，是一名唤青儿的丫头，跟桃枝一样，都是大厨房的打杂小丫鬟，今年十岁。

青儿是跟桃枝同批进府的，素来便有些不大对付，总爱揪着她探东问西的。饶桃枝这种见人三分笑的好性儿，也不耐烦应付青儿。

“蒋大娘方才单独叫了你去，是做甚么？”青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桃枝的衣襟，声音尖溜溜的。

桃枝笑嘻嘻地回道：“你猜。”

话音未落，桃枝已掀了白案间的门帘，兀自进了屋去，没给青儿夹七夹八追问的机会。

身后的青儿撇着嘴啐了一声，到底不敢跟进去。

眼下正是午间茶食的当口，每日的这个时辰，白案间里都忙得脚不沾地。蒋娘子便会临时拨一些粗使婆子和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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