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说来，本官确实高兴。”

百里钦说完这话，学着她的模样也笑着露了半边牙。

扶谨见他笑成这样，不免觉得渗人。倒不是他笑得滑稽，是她觉得像是照镜子一般，自动把百里钦的笑颜幻想成自己脸上的了。

她收了收牙，面上有些尴尬。

“你开心便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百里钦愕然一瞬，竟倒也还受用。

他想，扶谨入宫也有些时间了，她游刃有余和气急败坏的样子，他都有领略一二，今日她难得泣嬉相半，就当是他看了场有新意的戏。

至于他自己为什么高兴，缘由便都不太重要了。

“罢了，你也别再跟本官耍这些嘴皮子了。入寺两三日了，摸清你自己该做什么了吗？”

“我哪有耍嘴皮子？”扶谨嘀咕一声，声音很小。百里钦听不真切，偏过头问道：“什么？”

“没什么。”扶谨摆摆手，道：“我现在是大理寺卿特侍，你让我做什么，我还有反驳的权利吗？”

“你这是怪本官没给你安排清楚？”百里钦嗤笑一声，虚虚遮住唇边：“也对，本官的特侍，也该是本官随叫随到，随侍随行。”

“那便随本官来。”男人拂袖，袖口掠过扶谨的腰带，身上的小石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不等石子稳下来，扶谨小跑跟在他身后，引得石坠又开始窃窃私语。

一路走到正殿，百里钦都死死操持着他那四方步，端着一副架子不知疲倦。

百里钦回过头，扶谨早就停在三拳之外，好整以暇看着他。

“今日本官旬休，若有能说的，你便进来说。”

男人撩开门帘，侍卫打开门，正殿内的熏香烧了有些时辰了，香得有些让她晕脑。

他的香品着实太艳了些，扶谨皱了皱鼻，屏着半口气才随他走了进去。

坐在熟悉的案桌对面，扶谨发现他前段日子堆叠着的案轴已经差不多都审批完了，只剩几张看上去还算新的轴，胡乱地摊开，四散在桌上。

“原来今日是你旬休啊，我还以为…”扶谨扣了扣手指，托着脸斜眼看桌上的案轴。

“不然？你回想平日，本官何时像这般，时时刻刻同你在一起过？”男人打断她，声音带着些急躁。

“权高位重，忙吧？”扶谨抬眼看他，语气有些飘忽。

“一月半前还没有很忙。”百里钦拉开对面的靠椅坐下，单手叩了叩桌。

一月半前？扶谨微张着嘴，抬头默数着时间，一月半前恰是她爬墙冷宫撞见百里钦那日吧…

“哪有人能一直闲着的？既然做了官，就要勤工勤事啊…”

扶谨垂了垂眼，觉得百里钦这话有些嫌弃她的意思。她也是迫不得已，不出这些事，她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和这些官僚有交集。

百里钦点头，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扶谨也不乐意说这些无关紧要的，随手拿起一份案轴，摊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字如蚁爬，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一目十行，扶谨的眼被一个名字死死钉住：

舒檀。

案上题字给的头衔仍是洒扫太监，他自己不愿再提的过去，现在落成了谁的情面？

“这谁呈的？”

百里钦瞥了一眼，抬手在落款处点了点。

“礼部于鹤？六部的人怎么会关心他的事？”扶谨压低声，似是惊叹。

“礼部的人最爱做的事，不就是越俎代庖吗？”

这么说来也是，上下礼仪都归他们过目，美其名“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万事上下“道德仁义，非礼不成。”…

可这和大理寺断案刑狱有什么干系？

知道她不解此中因果，毕竟这次他们的手真的伸得过长了些。百里钦想了想，从她手中抽走案轴。

“就晓得你没认真看。这呈的东西，本是有弹劾之义的表辞。那日舒檀死后，本官处理尸体没有避人耳目，本是理所当然的事，哪想被那帮人看了去，变成了本官滥用私刑、欺压下人，反倒是扶氏的宫闱大案，迟迟不给说法。”

“这就是他呈写时还说舒檀是洒扫太监的缘故？”扶谨顿了顿，嗤笑一声道：“舒檀若真有灵，怕是要垂死惊坐起了。他最忌讳的那些事里，曾做过洒扫太监这件，怕就是榜上有名。”

“沦落到死，他本来就只是政斗的工具了，谁会真在意他的名誉？”

“什么名誉不名誉的？”扶谨忍了想翻白眼的念头，做过底层宫务就会败坏名誉了吗？根本是这群自诩清高的大人物的诡辩罢了。

不过她无心为舒檀这人辩解，就事论事，她谁也不认可。

“只不过，这么点小事，有必要作呈吗？”扶谨开门见山地问，即便是揣着答案问问题，她还是愿意“洗耳恭听”一番。

毕竟时至今日，姐姐牢狱之灾的始作俑者，看来似乎有些脱轨失手了。幕后黑影的手也不太稳当了。

“你知道没必要，何必再问本官一次？”

“我又不是要浪费时间。我只是觉得，你有时说话会无意间旁生枝蔓，有些我未曾涉足的境地，再有隔阂就有些说不过去了，毕竟你我现在真算是手拉着手在走，手中脉搏尽在对方一指之间。你要乐意吐露只言片语也好，或许能让你给我一剑开天门呢？”

扶谨说完，手指刻意叩了叩桌，作为给自己的掌声。看来在模仿百里钦谈吐的官腔官调和闪烁其词上，她自认为已是慢慢走向炉火纯青了。

扶谨这般，在百里钦面前却是班门弄斧。不过他倒觉得这份青涩值得嬉逗一番。他嗤笑道：

“一个已死的太监能让六部的人如此挂心。扶谨，本官觉得舒檀这人的交际，做得可比你好。”

扶谨轻哼一声，轻轻翻了个白眼。她停下叩桌的手指，托着侧脸盯着百里钦道：“所以啊，我还挺恶毒的。”

百里钦勾唇，挑了挑眉道：“此话又怎讲？”

“舒檀生前的地位与我算是平起平坐，不过我谦卑于他，他竟然还敢对我颐指气使。他的气焰跋扈，盛于我，人际广于我，我甚至没到忍无可忍的地步就把他杀了。我难道不恶毒吗？”

她话落，百里钦眨眨眼，微不可察地缩了缩脖子，旋即轻笑，逐渐转为闷笑。他道：“你的意思是，你是一个毒妇吗？”

“你怎么不说我是杀手呢？”扶谨冷笑一声。

“杀手有力量刀剑，却只是贪恋雇主手里的酬劳。可做个心无旁骛、但杀阻路之人的毒辣之人，说不定就有的是权位和手段，手不沾血就能顺水推舟、乘云直上，怕是要比你冥苦攀爬轻松些吧。”

百里钦笑得幽幽，眸色却愈发深，扶谨闭了闭眼，清醒半分，有些后怕地端起早就斟好的茶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一念之间她突然觉得百里钦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她不觉得趋利避害有什么错，更何况能将那些事行匿于无形，也没什么大错。

她打了个寒颤，想着舒檀那丑恶的模样。但知道他死得其所，她又直了直背，坐得比百里钦更端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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