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些晦涩难懂的之乎者也，但扶谨难得没第一反应想着呛他。

她怔着咀嚼了一番这些字眼。匪贼之死，昭仪且活，他明知道自己方才对阿胧的死那么悲怨，非但不避她口舌，还要如此光明正大，伤其隐衷。

难道只是生死一瞬，他就变得这般讦以为直了吗？

“嗤。”扶谨冷哼一声，心下等闲：“他从来都是。”

也只是一瞬，扶谨顿收了悲情与肃穆以外的所有神色。至少在她看来，百里钦这狗官虽总是官腔官调，口舌如刀，甚至还有些…矫情？

但至少他不会乘人之危。扶谨蹙了蹙眉，回味着他那句：“本官不需要。”

真是轻蔑。

不过这样的他才让她安心些。如果百里钦哪天对人阿谀奉承，施尽媚态，扶谨只会觉得骇异莫名。

扶谨轻轻摇了摇脑袋，强着让自己拉回些思绪。

“匪贼之死，本来从昨日就既定了。昭仪生死攸关，若她尚且还活着我当然是高兴的，毕竟昭仪无罪无愧，凭什么与贼人同生同死？”

“你倒是通透。”百里钦嘴上说着，眼眸一眨不眨盯着扶谨的发顶。

“不过我倒想起农务要术的书籍上有讲，上弦月半阴半阳，西明东暗。你说这方位有什么讲究吗？”

“西是万物归途，东是众生襁褓。”百里钦轻轻勾了勾唇角，弧度极小，只有近在咫尺的扶谨可察觉。

扶谨捻指搓了搓下巴，嘴角抽了抽，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有些滑稽。

“百里大人，”扶谨扬头，又是那副明眸善睐的模样，好似一笑生花：“我…奴婢这身子骨一向不太争气，在牢内交缠了太久，实在是有些闷了。”

百里钦本是盯着她的巧笑抿唇，闻此轻笑，道：“那便叫人来清理，你随本官出牢吧。”

“是。”扶谨拱手，百里钦迈出去半步的脚顿了顿，随后加快了脚步，袖口悄无声息地多了些攥紧松开的痕迹。

牢外的空气清新舒爽，褪去血腥味的同时，也让扶谨的鼻腔里混入了些许从百里钦身上飘来的熏香味。

见她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百里钦张了张嘴，却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扶谨到底还是眼尖，见他面露难色，挑眉道：“你还有难言之隐了？”

方才哭得撕心裂肺，扶谨的声音还是带着哑，像宫猫粗钝的爪子抓挠在树皮上一般，听得有心人有些麻痒。

百里钦轻咳一声，强迫自己换上一副官威比天大的神色：“少聒噪了。”

“嗯嗯嗯，我聒噪，我话多我在牢里滔滔不绝，我还多情呢我在牢里哭天抢地…”

“本官只说了聒噪。”百里钦脱口而出，听上去还有些急躁。

扶谨此刻没有挑眉的力气了，不过语气带着笑：“你方才在牢里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本官不明白你在说胡言什么。”百里钦梗了梗脖子，斜眼瞥了眼扶谨，便正视前路迈腿走了。

扶谨也难得没恼于他这副居高姿态，她步子快，三两步便跨到了他身后，背着手，倾身走着微微仰头看他，那双泪润过的眸格外清明。

百里钦感觉如鲠在喉，欲哭无泪。扶谨盯得他不自在，他最终还是停了脚步，稍稍龇牙，别过脸不与扶谨相视道：“本官只是猜测。”

“当真？”

“当真。”

扶谨眯了眯眼，眼底的眼苔聚起，遮蔽了已经褪去大半的泪眼。

见她故作探究，百里钦不甘窘迫，作势背手而立，清了清嗓道：“你方才在牢里分析上弦月西明东暗，是有什么线索？”

“哦，这个。”扶谨扭了扭手腕，脚尖搓着地上的石子：“什么用都没有，我乱说的。”

蓦然，风声与吐息声如凝噎般静下来，而百里钦的长眸难得失掉一瞬锋芒，微张的唇与之配合得无一突兀，配得上扶谨此话的目的。

男人“嘶”声刚刚冒头，扶谨便笑了出来。相比过去，百里钦想，这是她与自己相识以来，笑得模样最开怀的一次。

唇边质问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令他不满。可她的笑声又像是一壶温水，将嘴边话的异感顺水推下腹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还笑得开心，虚虚掩着腹屈腰，眼角再次漫出泪花，是哭是笑，情何以堪。

百里钦面上倒也没什么窘迫之色，错愕过后，他接上了扶谨的笑声。

“呵。”他笑得短促，但也让人找不出毛病，以往的戏谑轻蔑淡了不少。

扶谨有些艰难地直起身抬头看向百里钦，只是对上他那张严肃惯了的脸，她没由来地笑得更欢了。

不知怎的，方才在牢里的一举一动都是她在牵引，百里钦引路递笔的一切举动，都尽是不自在。她难得恶作剧，近来都是施因这个男人。

该她笑，他越是窘迫，扶谨越是开怀。只要是分寸之内，有何不可。

寺卿大人的心胸总不至于这么狭隘吧。

百里钦被她笑得有些烦躁，但还有些不忍让她住嘴。男人张了张嘴，正打算咬牙狠心叫她闭嘴，却发觉这笑声越来越偏调。

“哈哈哈哈哈哈哈…呜…”

笑声的承转如筝塌弦断，急急接上下一瞬的哭声。

她这般啼笑皆非，才真是怪了。

“别笑了，扶谨。”百里钦压低声调，气息愤懑，不带一丝怜惜悲悯。

她若再不停下，怕是要气短昏厥去了。

哭声后来居上，喧宾夺主，扶谨哭时还生涩地塞几个笑声在嘴里，吞吐困难。她方才看着阿胧和那女孩撞墙自陨时，眼都未曾眨一下。她的心肝毕竟是血肉铸的，没有牢墙那么硬气，血洒两路，她也痛。

她这般哭笑交织，在旁人看来委实像疯癫，百里钦倒成了唯一知晓她这般失态缘由的人。

扶谨紧紧捏着拳，攥着领口的衣襟，试图扼住诱她堕死的充沛的牢外空气，可这分明是自寻死路，她的脸憋得愈发红，气也越来越短。

百里钦的手在空中停住，但也只是犹豫了一刹，他铆力攥住扶谨的手腕。他到底敌不过扶谨的臂力，不过他好歹也算高挑，手也不是完全瘫弱。他想，就这么与她势均力敌僵持着，总比眼睁睁看着她自缢好。

扶谨被握住手腕，她的手顿了顿，抬眼有些茫然地看着百里钦，见他额角青筋明显，还有些汗珠渗出，她不自觉地就脱了力。

“我…”

“你什么你。”百里钦见她卸力，顿时背如火烧般，头皮发麻，难说的烦躁从身后裹住他。

扶谨张了张嘴，与百里钦相视，她避无可避，也愿意直面他。

意识到这话有些失态，百里钦松开手背在身后，轻咳一声。

“啼笑皆非，没点端庄。”

扶谨这才觉得有些尴尬，挠了挠头，唇动了动。过了好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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