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章苍茫问家室

一行人启程回京，一大早便上了路，马车沿着那些积年累月形成的车辙摇摇晃晃的前行着。

萧徵有些头昏，不知道是被晃的难受，还是这两个月的楚州之行让她见识到了太多东西，堆积在大脑里，一时半会分不清。

剪不断，理还乱。

走的时候没有去的时候那么着急，傍晚时分便在官驿落脚歇息。

张楷之知道萧徵身体有些不适，人也提不起精神，就从外边打包了些吃食带到她房中来。

“楷之姊，你来了呀，带的什么好东西，让我瞧瞧。“萧徵撑起身子，高兴的凑了过去。

“随手买的，你吃吃看。“

她在萧徵身边坐下，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些，突然，她转过头来看着萧徵，眼神里似乎有些狡黠。

“萧娘，你怎么看我们这位少卿大人？“

“萧大人呀，她办事老练也严谨，人又有股冷峻的威严，在她手底下办事，能学到不少东西，我觉得她是个好上司。“

“嘿，我们这位少卿是位冷面判官，但是你知道同僚们私底下都怎么称呼她吗，我刚知道的时候可吃了一惊。“

“嗯？怎么称呼呀，你也别和我卖关子了呗。“

“小白。“张楷之挑了挑眉，眼里带笑。

“小白…?天呀，萧少卿自己知道吗，这也…这也太幽默了吧，哈哈哈！“萧徵一想到那位寡言少语的少卿大人私底下竟然被这么称呼，就觉得好笑又吃惊，本来还觉得可以忍住，但是和张楷之对视了一眼之后又笑得停不下来了。

“她应该是不知道的吧…”

厢房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二人转头看去，萧少卿正推门进来。

“你们…成何体统…”

她揉了揉鼻子。

“这个什么…小白…是谁先这么叫的，我要找她算账。”

萧徵第一次见到少卿大人这般羞涩的模样，又忍不住的想笑。

可笑着笑着，她突然想起来许多年前，也有人和她说过这样一句“不成体统”。

九岁的萧徵带着明昭，两个人夏天在皇宫里的荷塘里采莲，把裤脚卷上去就下了河，胡乱摸了几把采上来四支莲蓬，一二三四，刚好够四个人分。她心满意得的点了点头。

于是她就穿着还没干的衣裳去找明晖和沈玦，将两支莲蓬递到他俩面前。

“喏，给你们的，尝尝看。”

沈玦就是那个时候看着自己，第一次说出了“成何体统”四个字。

现在的萧徵不可能再做出下河采莲这样的事情了。

现在的沈玦也不可能一脸震惊的看着她说这成何体统了。

于是萧徵笑不出来了。

她开始忧心自己回府之后该怎么面对沈玦。

算起来两人已经快三个月不曾说过一句话了，她很想他，这是真的。

可是阿姐的告诫也绝不是假的。

空思量，难相忘，两茫茫。

她摇了摇头，算了，回去再说吧。

抵达京城是七日以后的事。

萧白将一路查得的证据归纳整理，先行送回大理寺，又嘱咐萧徵与张楷之先回府休息，待她将卷宗呈交上去，再行商议后续事宜。

临别时，她还不忘叮嘱二人，务必要留意究竟是谁先给她起的那个绰号。

萧徵笑着应下，心里却想着，这位少卿大人看来是真的很在意自己的名声。

回到燕王府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府门前早有人候着，见她回来，忙上前接过马匹和行李。

“二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殿下和王君念叨您好几日了，今日听说您进了城，特意让厨房备了晚膳。”

萧徵一听，心里顿时暖了起来。

“母亲和父亲身子可好？”

“王君一切都好，只是燕王殿下前几日有些咳嗽，如今已经好多了。”

“好，我这就来。”

萧徵简单的换了身衣服便赶向父亲房中。

母亲和父亲坐在一起，旁边站着侍奉的人。

“徵儿，你终于回来了！快让母亲看看有没有瘦了，在外面有照顾好自己吗？”

燕王将萧徵抱在怀里，使劲的揉了揉她的头发。

“还好，还没变成一个小叫花子。”

“你也真是的，我们的徵儿都这么大了，还把她当小孩子呢。好了徵儿，饿了吧，快坐下来用膳吧，都是你喜欢的菜。”父亲朝我招招手。

萧徵依言坐下，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阿姐呢，她怎么不在？“

“衡儿她快到日子了，这些日子不怎么愿意出门走动，也不怎么吃得下东西，真叫人担心，你记得去看看她。说到衡儿，过几日就是春日大祀了，她今年恐怕是去不成了，很多事情得你来参与了。“

萧徵若有所思的想了会，阿姐作为世子，往年都是紧跟在母亲身后参与祭祀，而她自己随着父亲站在后排些的位置。

今年要她来替代了吗？

吃过饭，萧徵去看了阿姐，阿姐躺在床上，神色有些憔悴。

锦绣华纹的被褥将她包裹在其中，反而显得她更憔悴。

萧徵觉得自己的姐姐好似被淹没于此。

可姐姐看到自己来了，还是强撑着打起精神，温柔的朝她伸出手来。

“阿姐…”萧徵将姐姐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只觉得她的手有些浮肿，她细细的抚摸着姐姐的手，目光关切的看向她的姐姐。

“这真是个坏小孩，把我的姐姐折腾成这样，万一以后生出来也是个闹腾的怎么办？不过小孩子闹腾一些也好，以后可以早点和我学射箭，我一定要把这小孩教的好好的，绝不让姐姐烦心。”

“你自己小时候可也不安分，”姐姐虚弱的笑了笑。

看着这样的姐姐，萧徵更不忍心让她为自己的事劳神了，姐妹俩拉着手再说了几句体己话便分开了。

临走之前，萧徵回头看向姐姐，自己的姐姐何曾如此憔悴过？

“阿姐，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任何不舒服的一定要及时说，府医都候着呢，我们也都在。”

姐姐朝她一笑，点了点头。

几日后，便是春日大祀。

天还未亮，燕王府便已经忙碌起来。

此次春祀由皇帝亲自主持，宗室诸王与朝中重臣皆随驾前往先帝陵寝。礼部早在半月前便已备妥仪程，沿途驿站、护卫与祭器也都安排妥当。

燕王作为皇帝的亲姐姐，自然在近身随行之列。

萧徵则代替阿姐，随母亲一同赴祭。

她起得很早，换好衣裳后，秋霜替她整理腰间的佩剑。

出府时，燕王已经在外等候。

“今日人多，你跟紧我。”

“母亲放心。”

燕王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

“别紧张，照着礼数来便是。”

萧徵点头应下，翻身上马。

队伍出了京城，沿着官道向西而行。

先帝陵寝建在京郊西面的陵山，山势不算险峻，却连绵起伏，四周林木茂密。往年春祭，多在山下设坛，皇帝率宗室登阶行礼，百官依次随祭。

这一次皇帝亲临，仪仗比往年更加隆重。

一路上，萧徵见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礼部官员、禁军将领、宗室亲眷，彼此见面皆要寒暄几句。她跟在燕王身边，偶尔有人上前问候，她便照着礼数一一应对。

只是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沈玦。

他跟在燕王府随行的人中间，穿了一身素色衣袍，腰间系着一枚旧玉，显然是作为随行的侍从一起来的。

萧徵的脚步微微一顿。

沈玦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望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相接。

沈玦先一步垂下眼，朝她行礼。

“二娘子。”

“嗯。”

她应了一声，竟也不知道接下来还能说什么。

沈玦没有久留，很快便退到一旁。

萧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这是她们三个月里唯一一次交流，又是如此的短暂。

萧徵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燕王

队伍在午后抵达陵山。

皇帝已经先行一步抵达行宫，宗室与百官依次入营。陵山脚下早已搭起数十座营帐，四周设有栅栏，禁军分列各处，巡逻的队伍往来不绝。

燕王与皇帝见过礼后，便被召去商议明日的祭祀安排。

萧徵则留在燕王府的营帐中，帮着清点随行物品。

直到傍晚，她才得了空。

远处的山林被夕阳染成一片深红，风从山间吹来，带着些草木的气息。

她正准备回营帐，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二娘子。”

萧徵回过头。

沈玦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册名录。

“何事？”

“王府随行人员的名册有一处需要二小姐确认，殿下临走前交代过，若有不妥，便先来请示二小姐。”

萧徵接过名册，低头看了一眼。

“这几个人为何被安排在西侧？”

“西侧靠近水源，取用方便。只是夜间巡守的人手少些，已经另行安排了护卫。”

“那便好。”

她将名册递还给他。

沈玦接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行了一礼。

“若无其他事情，我便先退下了。”

“沈玦。”

他停住脚步。

“这一路……辛苦了。”

“都是分内之事。”

说完，他便走了。

萧徵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营帐之间。

她忽然觉得，自己与沈玦之间似乎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远到即使伸出手，也未必能够触及。

夜色渐渐深了。

营地里陆续熄了灯，只有皇帝所在的中军仍旧灯火通明。明日一早便要行祭礼，礼官与内侍还在核对仪程，四处偶尔传来几声低语。

萧徵回到帐中，简单用了些晚膳，便准备歇息。

只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参与祭祀，心中激动，此时便没有多少困意。

她坐在案前，随手翻了几页书，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到帐外。

也不知道沈玦睡下了没有。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自己实在无趣，索性合上书，吹熄了灯。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

萧徵睁开眼。

起初她以为是巡夜的侍卫经过，可那声音并未远去，反而隐约夹杂着几声急促的脚步。

紧接着，一匹马突然嘶鸣起来。

声音凄厉，划破了夜色。

萧徵立刻坐起身，迅速伸手摸向床边的佩剑。

帐外有人奔跑，紧接着便是一声惨叫。

“有刺客——！”

喊声刚落，四面便响起了兵刃相接的声音。

萧徵拔剑冲出营帐。

火光之下，人影重重，几名黑衣人已经冲破外围防线，正朝中军方向杀去。巡夜的禁军仓促迎敌，营地里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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