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萧徵一路赶往营地。

沿途的景象比她想象中还要惨烈。几顶帐篷被刀剑划开，帐篷支架横倒在地，衣物、兵器和桌案散落得到处都是。火把被踩灭了大半，剩下几支歪斜地插在泥地里，火光摇摇欲坠，照着地上横陈的尸体。

有禁军，也有随行的侍从。

有人正抬着伤者往外走，那人的手臂无力地垂在担架边缘，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旁边有人喊着太医，声音嘶哑，几乎被四周嘈杂的人声淹没。

萧徵脚步不停，跟着前方的亲兵穿过混乱的人群。

她的心跳得厉害，耳边尽是刀剑碰撞、呼喊和奔走的声音。她不知道母亲如今如何，也不知道陛下是否安然无恙。

直到她终于在人影憧憧中看见了燕王。

心里一瞬间松了一口气。

燕王正守在帝王营帐外，身边围着一圈亲兵。她一面警惕地环顾四周，一面低声向侍卫交代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立刻转过头来，目光先在来人身上扫过，确认是萧徵后，才稍稍松了些神色。

“母亲！”

萧徵立马跑到燕王身侧，神情严肃的将燕王看了个遍。

“母亲你没事吧？你的脸…”

燕王的半边脸上染着暗红色的血，已经有些凝固了，她伸手抹一把，上面的血块化在手里，留下的血痕还花在脸上。

剑上的血倒还是新鲜温热的，从闪着银光的剑身淌着落到地上，一滴，两滴，重叠在前者之上的绽开。

看来它们属于不同的人。

饶是萧徵，也有些被燕王此刻的模样吓着了。

燕王将萧徵半抱在怀中：“我没事，徵儿，你从哪边过来的，一路上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西边。”萧徵看着她，声音有些急，“那边守卫不足，刺客大概就是从那里混进来的。陛下呢，可还安好？”

燕王道，“陛下在里面，我带你进去吧。”

拨开营帐，皇帝靠在椅上，她的龙袍上沾了血，胸膛也因呼吸而上下剧烈起伏着，却仍尽力保持着镇静与威严。

“殿下。”

萧徵跪下行礼。

皇帝的眼睛却透过她看向燕王。

“燕王，你的腿，还好吗？”

萧徵下意识回头看向母亲。

燕王穿着一条黑色长裤，方才她只顾着看母亲脸上的血，竟没注意到她的腿。此刻再看，才发现膝下的衣料早已被血浸透，颜色深得几乎与夜色融在了一处。

“臣无事。”

营帐中灯火幽幽，照得皇帝的神色晦暗不明。

她是天子，大臣敬她，男妃惧她，千千万万的人争先恐后的有求于她，人们日日夜夜无穷无尽的在她面前诉说忠心与仰慕。

她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可是今夜，在她命悬一线之际，第一个来到她身边的是燕王，是她的姐姐。

她的姐姐已经许多年不曾对她说过好听的话。

或者说她从小就不会说。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今夜第一个冲到了她身边，将她护在身后，带着她一路逃出了重围。

皇帝紧紧闭上眼，而后又缓缓睁开。

“外面的情况如何了？”

燕王答道：“大部分刺客已经被击杀，少数活口被押了下去。营中各处正在清点伤亡，宗室与随行大臣基本安定。”

皇帝点了点头。

“宣内阁总领进来。”

帐外很快有人应声。

不多时，一名官员匆匆进帐，衣袍上沾了泥污，进门便跪倒在地。

“臣失职，致使刺客混入营地，惊扰圣驾，请陛下治罪！”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额头紧贴着地面，连声音都带着颤意。

皇帝看了他片刻。

“起来。”

那人不敢动。

“朕叫你起来。”

内阁总领这才颤颤巍巍地起身，仍旧低着头，不敢直视皇帝。

“你的问题，朕日后再问。”皇帝道，“先把眼前的事情办好。营地各处立即增派人手，重新清查出入名册，所有伤者妥善安置，伤亡人数尽快报上来。遇难者的尸身也要逐一辨认，不得遗漏。”

“是。”

“明日祭祀照常进行，不容差池。”

内阁总领愣了一瞬，很快应道：“臣遵旨。”

燕王皱了皱眉，忧心忡忡的看向皇帝。

“陛下，今夜营中刚遭刺杀，刺客身份尚未查明，是否应当暂缓祭祀？若其同党仍在营中，明日恐怕……”

皇帝打断了她。

“刺客既然敢在此时动手，便是想叫朕乱了阵脚。若朕连明日的祭祀都不敢举行，岂不是正遂了他们的意？”

燕王沉默片刻，没有再争辩。

皇帝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到萧徵身上。

“萧徵。”

“臣在。”

“你与刑部一道审讯那些活口。查清他们的身份、来历，如何混入营地，又是谁在背后指使。凡是与今夜之事有关的人，一个也不许漏掉。”

萧徵俯身：“臣领旨。”

“此事必须在天亮前有个初步结果。”

“是。”

皇帝扶着椅子扶手站起。

“扶你母亲回去吧，让太医好好看看。”

皇帝转身往内帐走去，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

“燕王。”

燕王抬眼：“陛下。”

“明日站在朕的身后。”

“朕可不希望你一瘸一拐地来。”

燕王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皇帝却已经掀开帘子，进了内帐。

萧徵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那道垂落的帘子。

她伸手挽住燕王的手臂，低声道：“母亲，我们先回去吧。陛下大概也想一个人静一静。”

燕王没有立即动。

她深深地望着内帐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走吧。”

临出帐前，她又回头嘱咐守卫：“今夜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若有异动，立即来报。”

“是！”

萧徵扶着她走出营帐。

外头仍旧一片忙乱。亲兵来来往往，抬伤者的、送药的、清点尸身的，各自忙碌。远处隐约还有人在高声呼喊，似乎又发现了什么。

回到燕王营帐时，帐内空无一人。

燕王进门后便在床榻边坐下，伸手去解腰间的束带。萧徵见状，忙道：“母亲，您要做什么？”

“换身衣裳，这都黏在身上了。”

“我去叫人。”

“不必。”

燕王解开腰带，自己动手褪下外袍。衣料已经和血肉结在了一起，触目惊心，萧徵不忍再看。

“侍从呢，一个人都没有吗？”

萧徵不悦地呼喊了一句，转身便往帐外走。

“我去叫太医。”

“徵儿。”

“您别动，我马上回来。”

她没等燕王再说什么，便掀开帐帘，吩咐外头的亲兵去请太医。

不多时，太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萧徵跟在他身后进帐，燕王已经将外袍脱下，正坐在榻边，神色淡淡地看着他们。

太医行过礼，连忙上前查看伤势。

“殿下，得罪了。”

燕王点了点头。

太医小心地剪开裤腿，露出膝下的伤口。那处被利刃划开一道不短的口子，血虽已止住，周围却有些红肿，伤口边缘还沾着泥土。

太医不敢怠慢，取了药物和干净的布巾，俯身替她清理伤口。

萧徵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母亲，您方才为什么不让人来？”

“外头事情多，不必为了这点伤叫人围着我转。”

“再说了，我又不是不能动。”

萧徵一时语塞。

她看着燕王，皱着眉神情严肃。

她希望自己也能成为可供母亲依靠地人，而不是一个没什么用地孩子。

燕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抬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萧徵依言坐下，伸手握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燕王的手掌宽厚，指节上还有未擦净的血迹。她低头看了看女儿，语气缓和下来。

“怕什么？太医都在这里了。”

萧徵没有说话。

燕王抬手摸了摸她因跑动而乱糟糟头发，看着女儿灰扑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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