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初着新袍入朝堂

那日天刚蒙蒙亮，府门外便传来通报，说是门下省的官员就要到了。

父亲一早便命人将正堂收拾妥当。母亲换上了燕王的朝服，端坐在上首，深色衣袍压着沉稳的纹样，腰间玉佩垂落，神色一如往常。父亲也换上了王君的礼服，衣色端正，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阿姐则站在母亲身侧。

只有萧徵还站在堂下，穿着寻常的礼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望向母亲与阿姐。明明为了今日已经准备了许久，可真正到了这一刻，手心却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阿姐察觉到了，朝她笑了一下。

“徵儿，紧张什么？”

“我没有。”

“手都快把袖子攥皱了，还没有？”

萧徵低头一看，果然如此，连忙松开手。

母亲在上首看着她，缓缓开口：

“徵儿，挺起身来。”

“怕什么？有母亲在呢。”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那便一直走下去吧。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通报。

“门下省来人——”

萧徵整理好衣摆，向前迈了一步。

来宣制的是一位年长的女官，身后跟着几名随从。她入门后先向母亲行礼，母亲起身还礼。

“有劳大人亲自走这一趟。”

“奉圣上之命，不敢言劳。”

女官说罢，转向堂下。

“燕王二女萧徵，听宣。”

萧徵走到堂前，整了整衣摆，跪了下来。

那一瞬间，她想起许多年前，母亲受诏时，她也曾跪在母亲身旁。那时她年纪尚小，只觉得诏书上的字句繁复难懂，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也会写在上面。

女官展开敕文，声音清而沉。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燕王二女萧徵，少承庭训，入宫侍读，习经史，明律令。及笄以后，取门荫入仕，经吏部铨选，考其身、言、书、判，堪任职事。今授大理寺丞，俾其参分寺事，详慎刑名。其勉勤职守，毋负朝廷。钦此。”

萧徵听着自己的名字，一颗心跳得极快。待女官宣读完毕，她才调整呼吸，伏地叩首。

“臣女萧徵，叩谢圣恩。”

女官将敕文交到她手中。

萧徵双手接过，只觉得那一卷绢帛比想象中要沉一些。

“恭贺萧寺丞。”

萧寺丞。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敕文，默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

从今日起，旁人便要这样称呼她了。

母亲第一个走过来，重重拍了拍她的肩。

“好，好！我的女儿就是有出息。”

萧徵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

父亲也上前替她理了理衣袖。

“明日上朝，可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毛毛躁躁的。”

“父亲放心，女儿记住了。”

阿姐站在一旁，笑她。

“昨日还在王府里喝得东倒西歪的人，今日倒成萧寺丞了。”

萧徵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阿姐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阿姐笑出了声。

堂中一片欢声笑语。

萧徵抱着敕文，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她等这一天等了许久，直到此刻，才真正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朝堂的门前。

次日一早，秋霜便替她换上了新制的官服。

最外面是一袭深绿公服，颜色沉稳，袖口与衣缘收得整齐。里面是素白中单，领缘压着一道暗纹，腰间系着革带，悬着鱼符与绶物。头发也与从前不同，秋霜替她仔细束起，再将乌纱冠稳稳戴好。

萧徵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许久。

明明还是那张脸，可一身官服穿上以后，镜子里的人却仿佛换了一副模样。

秋霜站在她身后，忍不住道：

“小姐今日真是英俊。”

萧徵转过头看她，笑道：

“秋霜，今日就不要再叫我小姐了。”

秋霜怔了怔，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萧大人？”

萧徵听见这三个字，心里微微一动，随即笑了起来。

“走吧，萧大人要上朝了。”

这是她第一次穿着自己的官服走出燕王府。

府门外的车马已经备好。上车以后，萧徵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还是那条她从小走过无数次的长街。街边的小贩刚刚支起摊子，卖早点的人已经开始吆喝，车马从身旁匆匆而过。

京城还是从前那个京城。

可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完全是从前的那个自己了。

到宫门外时，天色尚未全亮，门前却已经停了许多车马。几位大臣正从前面经过，侍从替她们撑着伞，身后有人捧笏，有人抱着文书。

萧徵下车后，主动往旁边让了让。

从前入宫，她不是跟着明昭，便是随着母亲，身边总有人领着。今日却不同，内侍报了她的官职，随后领着她一路往殿前去。

到了地方，她才发现今日上朝的百官已经到了大半。

她站在自己的班列中，悄悄环顾四周。这里的人，她竟认得出不少。有些曾在宫中见过，有些则是从前随母亲出入王府时有过一面之缘。

殿门开启前，众人还在低声交谈。有人与同僚交换文书，有人闭目养神，也有人趁着最后一点时间低声议事。

钟声响起，殿门缓缓打开。

百官依次入内。

萧徵跟着众人行礼，起身时，才真正看清这座朝堂。

丹陛之上，御座高高在前，两侧站着近侍与执仪的女官。殿中一列列朝臣站得整齐，衣冠颜色深浅分明，几乎一眼便能看出品秩高低。

圣上入殿。

“平身。”

一道沉稳的女声传来。

萧徵随着众人起身，抬头看去。

御座上的人正是她的姑母。小时候曾将她抱在怀中的姑母，如今却是以大夏天子的身份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坐在高处，目光从殿中百官身上缓缓扫过，神色平静，叫人难以窥见喜怒。

“有事起奏。”

户部侍郎先行出列，奏报京畿两处粮仓受潮，请求拨银修缮。工部却认为眼下正值秋收，不宜大规模征调民夫，两人各陈其词，争论了片刻。

圣上没有急着裁断，只问了粮仓受潮的数量，又问若先行转运，需要多少车马。

户部侍郎一时答得不够清楚，身后的属官连忙附身低语。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报出数目。

圣上听罢，命广济仓先行修缮，其余粮仓待秋后再议，受潮粮食则先行转运。

一桩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

此后又有几件奏事，吏部谈考课，刑部报地方狱案，兵部则请增拨边军冬衣。有些事情不过几句话便有了结果，有些却要经过几番辩论，迟迟不能定夺。

萧徵站在班列末尾，一面听，一面暗自记着。

这官场上最稚嫩的新人，有一次按照人类发展的最原始的方式，观察并且试着模仿现有的一切秩序。

散朝以后，她跟着大理寺的人出了宫门。

从今日起，这里便是她真正要做事的地方了。

与宫中的庄严不同，大理寺里到处都是人声。

廊下堆着刚送来的卷宗，几个吏员抱着文书快步经过，案房里不时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有人在廊下低声议事，见了上官才连忙停下来行礼。

大理寺卿胡鹤云正在案前处理公文，见萧徵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萧寺丞来了。”

“下官拜见大人。”

“先起来吧。”

大理寺卿指了指旁边的案几。

“初来寺署，许多事情还不熟悉。我与你的母亲也算得上是旧时相识，所以你在我面前不必拘束，做好自己的事情，有什么把握不了的可以问前辈，也可以来问我。今日先看看案牍，熟悉一下各地送来的文书吧。”

她让人取来几卷待复核的案卷，放在萧徵面前。

萧徵依言坐下，向她道了谢。

最上面一卷，封皮上写着四个字：赵氏私盐案。

她翻开卷宗，细细看了起来。

赵家原是京畿一带经营盐业的商户，前些日子，京兆府在赵家的一处仓栈查获了一批没有盐引的盐货，遂以私贩官盐之罪，将赵家掌柜及数名伙计收押。

案子已经审过一轮，赵家被判有罪，只是家属不服判决，上书申诉，因此送到了大理寺复核。

萧徵往后翻了几页。

货物数量、查获地点、涉案人员，乃至几名证人的供词，都列得清清楚楚。乍看之下，倒是一桩证据齐全的案子。

她先看了赵家掌柜的供述，又翻到证人名录。

其中一名叫李旺的伙计，原是赵家盐栈的人，在供词中称自己曾亲眼看见赵家掌柜命人趁夜装运私盐，并将货物运往城外。

另外两名证人，一人是替赵家运送货物的车夫，一人是附近的更夫。

三份证词放在一起，似乎足以证明赵家确有私运盐货之事。

只是萧徵看了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车夫只说自己曾替赵家拉过几车货物，并不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更夫则说夜里听见有人搬运货物，曾见过几辆马车从附近经过，也没有认出车上的人。

这两个人的供词，都不能证明那批货物就是私盐。

真正指认赵家掌柜的，只有李旺一人。

萧徵将他的供词翻出来，仔细看了看。

这李旺说得十分详尽，连当夜掌柜说过什么、货物运往何处，都写得一清二楚。可当萧徵翻到卷宗末尾，看到夹在其中的一份初次问录时，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那份问录的纸张有些旧，边角微微卷起，字迹也比正式供状潦草许多。

上面记着李旺最初的供词：

“夜间听见后院有人吩咐搬运货物，因天色昏暗，未能看清所搬何物，亦不知是何人吩咐。”

萧徵将它与后来的正式供词并排放在案上。

她又翻出另外两份证词。

三个人说的事情原本各不相同，到了判词里，却成了彼此印证的证据。

萧徵皱起眉头，将卷宗重新整理好，起身走到大理寺卿案前。

“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

大理寺卿抬起头。

“说。”

萧徵将两份供词放到她面前。

“这桩赵家私盐案，京兆府所列的三份证词，似乎并不能相互印证。车夫不知道自己运送的是什么货物，更夫也没有亲眼见过私盐。至于这名叫李旺的伙计，最初的问录与后来呈上的供词，出入实在太大。”

大理寺卿接过卷宗，仔细看了片刻。

“你觉得有何不妥？”

萧徵想了想，才答道：

“若只是记述有误，不该将听闻改成亲见，更不该将不知何物的货物，直接写成私盐。”

大理寺卿没有立即说话，只将两份供词重新看了一遍。

“你觉得赵家无罪？”

萧徵摇了摇头。

“下官不敢妄断。赵家仓中确实查获了没有盐引的货物，这一点暂且不论。只是眼下这些证词，恐怕不足以证明赵家掌柜就是私盐交易的主谋。”

大理寺卿看了她一眼，倒是没有再问什么。

“既然发现了疑点，就查清楚。”

她将卷宗放回案上。

“先把京兆府最初的问录、正式供状以及负责录问的吏员名册调出来。那三名证人，也要重新核对。”

“尤其是这个李旺。”

“是。”

萧徵回到案前，将卷宗仔细收好。

不多时，京兆府的原档便被调了过来。

萧徵将几份问录依次摊开，逐字核对。越看，越觉得其中的问题并非寻常笔误。几名证人的原始供述都很含糊，到了正式供状中，却忽然变得条理清楚，连许多细枝末节也被补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负责录问的吏员终于被带到了寺署。

来人是京兆府的一名录事，约莫四十来岁。她进门时神色尚算镇定，待看见案上摊开的几份供词，脸色却明显变了。

大理寺卿指了指案上的文书。

“这是怎么回事？”

那录事低着头。

“回大人，是底下人抄录时出了差错。”

“抄录时出了差错？”

大理寺卿伸手点了点那两份供词。

“原本只是听见有人搬运货物，到了正式供状里，却变成了亲眼看见赵家掌柜指使私运盐货。这样的差错，你倒说说，是怎么抄出来的？”

那录事额上渐渐沁出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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