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欲语泪先流

母亲回来的那日，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水裹着泥土，沾在行人的鞋底，也溅湿了衣角。府前的石砖被雨水浸透，砖缝间积起一洼洼水，行人经过时不得不卷起裤脚，任由冰凉的雨水从小腿上淌过。

府中却是一派热闹。

厨房里炊烟袅袅，侍女和男仆撑着伞，在各处廊檐间来来往往。有人忙着搬运酒坛，有人抱着新置办的器皿匆匆赶路，还有没带伞的，干脆将袖子往头上一蒙，冒着雨一路小跑，直奔廊下。

满府上下，都在为母亲回府做准备。

萧徵独自站在堂前，看着檐下的雨水汇成一股股细流，顺着石阶蜿蜒而下，竟像一条小小的溪流。屋檐上的雨珠连成细密的银线，飞快地坠落，远处的景物都笼在一片水雾里，天地间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真切。

直到府门外传来一阵声响。

是母亲的车轿到了。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马停在府前，父亲带着府中众人迎了上去。一时间，几十把纸伞齐齐撑开，伞面交叠，几乎遮住了半条街。

萧徵也跟着向前走了几步。

人群纷乱，伞沿下人影幢幢。她恍惚间看见一个身影，静静地走在人群中，身形清瘦，似乎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她下意识想再看仔细些，可那身影很快便被人群遮住了。

还没等她细想，便听见母亲洪亮的声音传来。

“都别在这里停留了，让大家伙儿跟着淋雨像什么样子，先进府再说！”

隔着重重雨幕，那声音依旧清晰，带着难掩的喜悦。

“本来下这么大的雨，应该在驿站歇脚的。可本王一想到家里还有个女儿，马上就要拜官了，哪里还坐得住？便催着人赶路回来了。徵儿呢？快到母亲身边来！”

萧徵提起衣摆，两步并作一步地跑了过去。

母亲大步迎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好，好！总算赶上了。”母亲拍了拍她的肩，仔细打量一番，笑道，“你的官也要拜了，凉州的事情也办得差不多，本王这趟回来，倒真是时候。”

她说着，又转头吩咐道：

“传令下去，今日府里上下都有赏！”

四下顿时响起一片应和声。

萧徵靠在母亲怀里，也跟着笑了笑。

她原本有许多话想说，想问母亲一路是否顺遂，想问凉州的事究竟处理的如何了，可母亲就在眼前，她反倒觉得那些话都不急了。

一家人总算又能坐在一处了。

宴席设在正堂。

母亲坐在上首，父亲伴在她身侧，萧徵与阿姐分坐两边，再往下便是母亲的侧室与府中的门客。满堂灯火映着酒盏，仆从穿梭其间，歌舞乐人也早早候在一旁。

母亲今日兴致极好，举杯向众人道：“这家宴，是为了徵儿而办。”

她隔空向萧徵举了举杯。

萧徵立即起身，双手端起酒盏。

“女儿敬母亲。”

母女二人遥遥饮了一杯。

母亲将酒盏放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父亲，笑道：

“既是家宴，来的都是家人，本王今日还带了位新人入府，也算是加入我们这个家了。快叫人把决儿带上来，让大家见见吧。”

决儿？

萧徵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她原本正要落座，闻言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酒盏里的酒液轻轻晃了一下，映出堂上摇曳的烛光。

她盯着堂下，忽然觉得周遭的声音都远了。

管事领着一名清瘦男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黛青色长袍，领口与袖缘压着一圈银灰色暗纹，腰间悬了一枚小小的青玉佩。衣裳整洁，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只是他始终低着头，乌黑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萧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了。

毕竟那么多年过去，人的记忆总会慢慢变得模糊，而容貌也会发生变化。许多事她不敢再想，也不愿再想，只当那些曾经存在过的东西，早已经被岁月掩埋。

可此刻，那人就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

连衣袍的颜色，垂落的发丝，微微弯下的脊背，都像是从她记忆深处重新走出来的一样。

是沈玦。

萧徵的心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想站起来，想走近一些，想看看现在的他是什么样的。

可她不能。

她甚至不敢多动一下，生怕自己稍有异样，便会叫满堂的人察觉。

“决儿，抬起头来。”

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要向大家展示自己获得的新礼品。

“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常要见面的，不必如此拘礼。”

那人这才缓缓抬起头。

烛光落在他的脸上。

萧徵终于看清了他的容颜。

眉目仍是旧时的模样，只是比记忆里清瘦了许多，脸色也有些苍白。那双眼睛静静地望着前方，神色平和，甚至称得上温顺，整个人却有着一股化不开的哀愁，淡淡的。

他没有看她。

萧徵却觉得自己快要坐不住了。

她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身份，再次见到沈玦。

五脏六腑仿佛搅在一起般让她喘不过气来。

“张管事，带决儿认一认人。”

母亲面带笑意。

张管事应了一声，领着沈玦往前走。

“沈郎君，坐在殿下身侧的是王君。”

沈玦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见过王君，王君安。”

父亲温声道：“起来吧，孩子。”

他看了沈玦几眼，笑道：“殿下，这孩子看着似乎不比徵儿大多少，倒叫我觉得亲切。”

“这位是世子殿下。”

“见过世子殿下，世子殿下安。”

沈玦转向阿姐，再次俯身行礼。

萧徵看着他的背影。

他还是那么清瘦，乌黑的长发垂在身后，弯腰时，衣袍的褶皱也随着动作轻轻垂落。

三千青丝。

萧徵的指尖抵着酒盏，慢慢收紧。

记忆里的少年和眼前这个身影一点点重叠，她看向他的眼神可谓痛苦。

“沈郎君安。”

姐姐微微颔首，眼神却透过沈玦，看向萧徵。

萧徵立刻收回了视线。

“这位是世子夫。”

“见过世子夫，世子夫安。”

陈氏笑着说：“沈郎君不必多礼，你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这三个字落入萧徵耳中，叫她心里骤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她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曾琢磨过，要不要央求母亲去沈府提亲。这样沈玦不就能一直和她待在一起了吗？

那时她甚至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只觉得与这个小郎君相处有趣，若能成为一家人，往后便可以常常见面。

那时的她怎么会想到，有朝一日，沈玦真的成了她的家人，却是以这样的身份。

她在心底苦笑了一声。

沈玦终于转过身来。

萧徵知道，他要向她问安了。

她其实很想好好看看他。

想看看他和从前有什么变化，想看他看向自己时会不会有一瞬间的迟疑。

可她忽然害怕了。

她不知道自己想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什么。

是怨恨，是冷漠，还是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客客气气地说上一句安好？

哪一种都叫她难以承受。

于是她微微侧过头，看向沈玦身后的墙砖。

少顷，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见过二娘子，二娘子安。”

还是那样温和。

连称呼都没有变。

萧徵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想应一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末了，她只轻轻点了点头。

“嗯。”

声音很轻，几乎被堂上的丝竹声盖了过去。

“剩下的夫侍，你以后慢慢认识。先落座吧，决儿。”

张管事领着沈玦，走到萧徵斜对面的一张桌案后坐下。

萧徵重新抬起头。

沈玦已经坐好了，正垂眸看着面前的酒盏。

“殿下，臣夫还不知，应该给这孩子什么位份呢？”

父亲忽然问道。

母亲摆摆手：“这些事你来定吧，不着急。今日难得一家人团聚，不必为了这些小事耽搁，来，继续饮酒作乐！”

众人应声，宴席重新热闹起来。

乐声渐起，歌舞乐人在堂中舒展水袖，舞影纷飞。萧徵无心欣赏，只想透过堂中的舞者看向沈玦。

可那一片片衣袖时而扬起，时而落下，几次挡住了他的身影。她好不容易寻到他坐着的位置，舞者又恰好从眼前经过。

她想看清他，却怎么也看不清。

沈玦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回应身旁人的搭话。有人向他举杯，他便浅浅饮上一口；有人同他说话，他便侧过头去，认真听着。

他看起来适应得很好。

至少，没有半点失措。

“徵儿。”

阿姐的声音忽然响起。

萧徵这才回过神来。

“阿姐也敬你一杯。”姐姐含笑举起酒盏，“祝你日后仕途顺遂，也祝你早日遇上一个合心意的人。”

她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萧徵一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耳根顿时有些发热。

“阿姐怎么突然说这个？”

“怎么，难道徵儿不想寻一个合心意的人吗？”

姐姐笑着举了举杯。

“来。”

萧徵只好也举起酒杯。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日没有什么两样。

“那便借阿姐吉言了。”

说完，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些许辛辣。

余光里，她似乎看见沈玦也抬起了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

宴席还在继续。

母亲兴致正浓，席间不时传出笑声。萧徵却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连呼吸都不大顺畅。她推说酒喝得有些多，向母亲告退，逃一般地离开了正堂。

廊下的风迎面吹来。

她扶着廊柱，忽然一阵反胃，弯下腰，几乎要吐出来。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秋霜赶忙上前扶住她。

萧徵摆了摆手，另一只手抵着额头。

“没事，秋霜，我……我就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你先去歇着吧，我没事的。”

她说得断断续续，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说清楚。

“小姐怎么会没事呢？奴婢今日分明……分明看到了……”

“秋霜！”

萧徵看着她，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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