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章台柳今安否？

沈玦孤零零地坐在亭子里。

萧徵停下脚步，月光落在石板路上，树影交错，恰好遮住了她的身形。

她在暗处看着他。

一阵风吹过，吹起他的秀发，他抬手将被吹乱的头发别至耳后。

萧徵的心中也吹起一阵波澜。

好似死水微澜。

亭中提灯的光亮昏黄，映着沈玦的侧脸。隔得有些远，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的五官在灯光下格外柔和。

柔和，忧愁，疲惫，还有一股难以言说的脆弱。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兜兜转转，竟已过了七年。

萧徵曾经无数次的幻想过二人再见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的环境，以这样的身份。

这些年，他过得怎样？又为何会跟在母亲身边？母亲待他好吗？

岁月改变了他多少？他还记得自己吗？他会恨自己当年没能帮上他吗？

有许多话想问，有许多事情想弄清楚，有太多的感情充斥在心口。

可越在乎越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萧徵的目光落在他的发间，许久没有移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服。

从前在宫里读书时，太傅总夸沈玦字里有心，明晖的功课有一半是他帮着理的。

若不是沈家出事，他如今或许也在哪个衙署里当差。

他本也有机会穿上这样的衣裳，站在朝堂之上，谈论自己的抱负。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坐在王府一隅，成为母亲后院中的一个人。

这不该是他的人生。

萧徵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想走过去，却又不敢。

走吧，萧徵。

现在能和他说些什么，又该和他说些什么呢?

萧徵在心中想了许多句话，可哪一句都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等一个合适的时候，等自己想好了该与他说些什么，想好了该如何面对他，再来见他吧。

她这般想着，轻轻地转过身，正欲离开。

脚下一片枯叶却不合时宜地被踩碎了，声音不大，在夜里却格外清楚。

“二娘子不愿意见我吗？”

萧徵心下一惊，只觉得此刻连呼吸都顿住了。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她的？

她回过头时，沈玦已经提着灯站在身后，离她不过五步远。

五步。

原来他们之间，只隔了这么几步。

他们上一次离得这样近，又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可萧徵却觉得，这七年来所有不能言说的事情，好似都横在了两人中间。

“沈玦…我只是…”

她想说自己只是无意中路过，并没有看见他。

可她的话没能说完。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他的模样。不是在梦里，也没有旁的人挡在中间，就只有她与沈玦，两个人，彼此相望。

眼前这张脸与记忆里似乎有些不同。他还是那样漂亮，眉目温柔，五官秀气，只是少年时的稚气早已褪去。如今他的神情总带着几分淡淡的落寞，独自站在灯下，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萧徵看着他，知道自己无法敷衍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见你。”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一切对我来说太突然了。我曾经幻想过我们的再见，甚至是梦见过，但我…从未想过你竟会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

沈玦静静看着她。

“二娘子不必介怀。”

他顿了顿，温声道：

“从旁人告知我，燕王殿下看中了我，要将我带走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会有今日。”

萧徵怔了怔。

“你早就知道了？”

“是。”

“那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话一出口，萧徵便后悔了。

尚书之子一朝沦落至此，家破人亡，身份尽失，她竟还问他过得好不好。

沈玦微微笑了笑，语气温和。

“好吗？至少还活着，所以不算太差，谢二娘子关怀。”

“不，我是问，母亲她……待你好吗？”

“燕王殿下看中了我，肯将我带回京城，又给了我一个名分。王君今早已定下了我的位份，如今我已经是殿下的侍夫。沈某这样的身份，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燕王殿下待我很好，是我的恩人。”

他说得认真，甚至直直看着萧徵的眼睛。

恩人？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萧徵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沈玦这样的人，本不该因为成为谁的侧夫而感恩。他从前有自己的家世、前程和志向，何曾需要靠着旁人的垂怜，才能换得一个容身之处？

他口中的这份恩情背后，又藏着多少不能言说的苦楚？

萧徵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辨出一丝悲伤，却只觉得他平静得过分。

他在看她。

萧徵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沈玦似乎没料到她会靠近，下意识地退了半步，随即又停住了。

那双眼睛仍旧望着她。

“沈侍夫当真这么想吗？”

萧徵直视着他。

“若真是如此，沈侍夫便该好好待在母亲身边，或是想些法子让母亲高兴，而不是一个人在这里。”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母亲有头疾，畏寒，夜里很少出来走动。沈玦，你想见我，是吗？”

沈玦轻轻一哂。

“二娘子如今不愧是大理寺丞，一下便看穿沈某了。”

萧徵没有接话。

她知道沈玦是故意的。

他在等她承认，承认她看出了他的心思，也看出了他今晚是特意等在这里。

可她不想再绕弯子了。

七年已经够久了。

她不想到了今日，仍要用那些不痛不痒的话来遮掩自己的心意。

“因为我也想见你。”

沈玦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萧徵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些年来，我一直很想见你。”

“沈玦，我找过你。只是一直没能找到。”

“我害怕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沈玦凝重地看了她很久，而后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笑。

“二娘子倒还是和从前一般坦诚。”

“对不起，沈玦，我一直很后悔自己当年没能帮上你，我…简直是痛恨自己的无能…我想过…”

萧徵垂下眼，喉间像是堵着什么。她有许多话想说，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太迟了。

“对不起，沈玦。我一直很后悔，后悔当年没能帮上你。我……简直痛恨自己的无能。我想过……”

“二娘子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沈玦轻声打断了她。

他并没有显出怨怼，甚至连语气也算得上平和，只是那双眼睛静静望着她，像是早已将那些旧事翻来覆去地想过许多遍，最后终于不愿再提。

“这一切不过是我的命罢了。”

他抬头看向那轮明亮的月亮：“人又能如何责怪命运呢？悲情一些的是命运，流着泪的也是命运。”

“不，不是这样的。”萧徵几乎立刻反驳，“这怎么会是你的命运呢？你应该……应该一生顺遂的。”

沈玦听罢，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一生顺遂这种话，不过是用来宽慰人的。”他说，“若当真有用，我倒想祝你一生顺遂。”

沈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看见她那身官服穿得很是齐整，衣襟上的纹样在灯下隐约可见。他看了片刻，才重新抬起眼。

“二娘子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认真地看着她，语气里甚至有几分真切的赞许。

“你穿着这身衣服，很漂亮。”

萧徵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

“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很好。”

“我替你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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