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锦瑟华年谁与度

七年后，萧徵即将拜大理寺丞。

原本在封地巡视的母亲写信回来，说凉州的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不日便要启程回京，为她庆贺。

晚间，萧徵正坐在房中读书，房门忽地被人推开。她抬头一看，原来是阿姐。

“阿姐来了，怎么也不让下面的人通报一声？”

“无事的，阿姐就是想来看看你。”

阿姐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手边的书册上，笑道：“门下省不日就要来宣读旨意了吧？我的妹妹，竟然也要拜官了。日后在朝中，我还得叫你一声萧寺丞了。”

“世子殿下可别笑话我了。”

“时间过得真快，我总觉得你还是那个不着调的小孩呢。等母亲回来，或许就能看见我们徵儿穿官服的模样了，真令人吃惊啊。”

令人吃惊吗？

萧徵转头望向一旁的铜镜。

镜中的女子身形高挑，眉眼间已经褪去了少时的稚气。她曾经是那个跟在阿姐身后跑的小孩，如今却比阿姐还要高大，连镜中自己的面容，有时看起来也有些陌生。

阿姐长得像父亲，她则更像母亲，只是眉眼比母亲还要冷峻一些。

一次为她更衣时，秋霜曾小声夸赞：“二小姐如今真是英俊，只是看起来冷冷的，不过亲近的人都知道二小姐其实是古道热肠呢！”

萧徵当时听了，只觉得好笑。如今想起来，倒也觉得秋霜说得有些道理。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镜中的人眉眼舒展开来，果然比方才柔和了些。

七年，足以让一个孩子长成大人。

也足以让一个人的命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是容貌上的变化尚且容易看见，这些年里发生的许多事情，又该如何说来呢？

母亲在府中休养了一年，而后圣上又命她遥领凉州节度使。母亲大部分时间仍留在京城，只是每隔三年便要前往凉州巡视一圈，抚慰民众。

这一次巡视，恰逢凉州大旱，又有匪徒作乱。母亲便留在当地，与官员一道治理，至今已经大半年未归。

阿姐则逐渐接替母亲处理燕王府内外的许多事务，事事都做得妥帖。连圣上也曾亲口赞许，说阿姐颇有母亲当年的风采。

萧徵十五岁那年，阿姐娶亲了。

那是圣上亲自赐下的姻缘，姐夫出身于颍川陈氏。成亲当日，阿姐身着大红喜袍，骑在马上，贵气逼人。迎亲的队伍绵延十里，让整个京城都热闹了起来，连明昭也奉命前来贺喜。

推杯换盏之间，明昭来到萧徵身旁。

“徵姐姐。”

那时萧徵正在准备铨选，已经有些日子不曾入宫了。

“明昭，好久不见呀。你看…我阿姐今日可真风光，不过我们明昭日后成婚，肯定还要更风光。”

“先不想那么远的事情了。”明昭笑了笑，压低声音问她，“徵姐姐可看清那位世子夫了？”

“嗯？”

萧徵喝得稍微有些多，一时没反应过来。

“看着了啊，看着……挺好的，挺好的。阿姐会喜欢的吧。”

明昭听她说得含糊，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姐娶了世家大族的儿子，这桩婚事圣上满意，陈家满意，只是不知道阿姐自己是否满意。

白日里迎亲时，姐夫从轿中下来，容貌清丽，举止文雅，一看便是世家教养出来的子弟。他向阿姐行礼时，阿姐只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看不出是悲是喜。

倒是姐夫抬起头时，目光在阿姐脸上停留了一瞬，才又移开。

她们在一起会幸福吗？

“希望如此吧。”明昭没有继续谈论阿姐的婚事，转而问道，“那徵姐姐呢？可有中意的人选？若是有，我帮你去启禀母皇，也寻一封圣旨，如何？”

萧徵手中的酒盏微微一顿。

她吗？

这些年来，母亲也曾有意无意地与她提起婚事，她总说自己年纪尚轻，无心于此。若真要说起中意的人选，似乎一个也没有。

有母亲的同僚开玩笑说要给两家孩子定亲。

那公子很漂亮，也很端庄，两人相处了几日，倒也谈得来，只是萧徵始终没有生出朋友以外的情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只是没有动心的感觉。

她认定自己可能天生就没开情窍吧。

只是偶尔夜里做梦，她会梦见一个许久未见的人。

梦醒以后，那人的面容已经模糊了，心口却仍旧隐隐作痛。

沈玦。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停留了许久，却已经很少再被她说出口。

沈家出事以后，阿姐曾替她打听过沈玦的下落。她也派人去那处府邸寻找，只可惜等她的人赶到时，沈玦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被带去了哪里？后来又经历了什么？

这些年里，萧徵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她曾托人继续打听，也曾旁敲侧击地询问过从前认识沈家的人，可那些零零散散的消息，最终都断在了京城之外。

她甚至不敢确定，沈玦是否还活着。

有时她会想起两人初识时的情景。

想起那个穿着月白衣裳的小郎君站在廊下，见她们过来，便合上书，规规矩矩地行礼。

也会想起两人下棋时，沈玦落下最后一子，问她：

“若知道这一手落下去便要输了，你还会落子吗？”

那时她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他棋艺高超，连输棋都输得叫人心服口服。

后来沈玦又说：

“可有时候，已经走到这里了，也没什么别的法子。”

直到许多年以后，萧徵才渐渐明白，他那时说的或许不只是棋局。

人生有时也是如此。

有些人看似有许多选择，真正走到命运面前时，却连一步都无法自己决定。

他那时就参悟了命运吗？

不知道。

他现在如果还活着，会变成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还是不知道。

萧徵垂下眼，轻轻放下酒盏。

从那件事以后，她常常在想，自己究竟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母亲是燕王，阿姐日后也会是燕王，那她呢？

一辈子做一个受燕王庇护的人吗？

她不愿意。

她不想再有一天，遇到一个自己想救的人，却只能站在原地，一遍遍地问别人：

我还能做什么？

倘若有一天再次遇见沈玦，她希望自己至少能有些办法。

即便那个人不再是沈玦，即便她将来要面对的是别的什么人、别的什么事，她也不想再像七年前那样，除了哀求，什么都做不了。

“我还没想过呢，这些事情太复杂了。”

萧徵重新端起酒盏，故作轻松地笑道：“我要是过两年再娶正夫，加上母亲的侧室们，姐姐以后的侧室，整个燕王府就全是人了。你知道我不喜欢闹腾的。算了算了，日后再议，日后再议吧。”

明昭被她逗笑了。

“徵姐姐倒是想得长远。”

“那是自然。”

“哦，对了。”明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徵姐姐得空进宫看看明晖吧，他念着你呢。”

自明晖及笄以后，两人便不怎么见面了。毕竟女男有别，平日里几乎只有宫宴才能碰上。

萧徵听了，不由有些意外。

“他还念着我呢？”

明昭点头。

“可不是。他前几日还问起你，说不知道你如今是不是还像小时候一样，总爱和他斗嘴。”

萧徵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倒是会记仇。”

她与明晖也有许多年少时的情分，想起从前几个人在宫中读书、玩闹的日子，一时竟有些怀念。

不过，比起这些旧日闲事，萧徵这几年真正花心思的，还是入仕一事。

她自幼便在宫中做明昭的伴读，后来年纪渐长，宫里的功课也越来越多。经史、律令，甚至朝中的一些政事，先生都会教她们一些。

只是小时候哪里懂得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先生讲他的，她听她的，回府以后该玩还是玩。

到了十四五岁，萧徵才渐渐觉得，这些书或许真的会用得上。

那时候她已经不再日日进宫，自己的课业也多了起来。母亲知道她有意入仕，便让府里的先生替她重新安排了功课。

从前读书，是先生教到哪里，她便学到哪里。后来却不同了。

除了经史，她开始专门读律令和政书，也跟着府中的长史看一些往来的文书。遇到看不明白的地方，便记下来，第二日再去问先生。有些事情先生也说不清楚，她便去问母亲，母亲倒也不嫌她烦。

有时候母亲正在看折子，她便坐在旁边问上一句。母亲放下手里的东西替她解释，若是连母亲也说不清楚，便让她去问阿姐。

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学了下来。

萧徵渐渐发现，原来小时候在宫里读过的那些东西，并没有真的忘掉。只是从前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如今重新拿起来，竟也能慢慢串在一起。

而她学得最用心的，始终是律令。

起初只是因为有些问题想不明白。

沈家案中，沈玦尚未及笄，便被一并没入官籍。她曾反复问过阿姐，为什么一个什么都没有做的孩子，也要承受这样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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