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玉漏声声催岁晚

日子渐渐过去。

萧徵与明昭、明晖以及宫中几个年幼的皇子一同读书，沈玦自然也在其中。

他是个规规矩矩的小公子，但越是规矩的人，害羞起来便越可爱。至少萧徵是这样认为的。因此，逗沈玦成了她平日里舒缓学业枯燥的一项乐事。

说到学业，陛下对明昭的期望颇高，请了好几位太傅教导她。她的课业自然比明晖重些，连带着萧徵也不得不跟着苦读许多书。

女子立于天地之间，自当有所作为。

这个道理，萧徵那时已经听太傅说过许多遍。只是听得再多，也不妨碍她偶尔羡慕明晖。

有一回，明晖和沈玦二人正在一旁作画，太傅却叫他们背诵那些萧徵怎么也听不懂的圣贤书。她捧着书册，嘴里跟着众人念了几遍，眼睛却不知不觉飘到了他们那里。

明晖正低头描着一枝梅花，沈玦坐在他身旁替他研墨。窗外日光正好，落在他们的桌案上，连墨色都像比她的书册好看许多。

萧徵一时看得出了神，直到沈玦忽然抬起头来，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朝她讪讪一笑。

萧徵赶紧低下头去。

这人莫不是又在笑话她？

可过了一会儿，她偷偷抬眼看去，沈玦已经重新低下头去替明晖研墨，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萧徵低头继续背诵，告诫自己不要为他分心。

可她很快发现，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有些人一旦习惯了他的存在，便会以为他会一直在那里。

就像明日总会来，下一次相见也总该会来。

那时的萧徵对沈玦就是这样的想法。她以为他们会一直在宫中读书，一起听太傅讲那些枯燥的道理，一起下棋、作画，偶尔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她甚至觉得，等他们长大以后，也会像现在这样，时常见面。

她从未想过，这样寻常的日子也会有结束的一天。

圣上关心萧徵与明昭的学业，有时甚至会亲自考问她们，将她们一同唤至养心殿。

圣上与燕王长得很像，都很威严，让人见了便自觉庄重。只是燕王因常年征战，比圣上更高大健壮一些，面上也多了几分风霜。

可威严的圣上有时也会将萧徵与明昭抱在怀中，笑着揉揉她们的脸蛋，说看到她们，便觉得不疲乏了。

一次，那时萧徵进宫将满一年，又将近年关，是年前最后一日上学。

散学前，圣上将她单独唤至养心殿。

“徵儿。”

圣上看着她，忽然道：“看到你这双眼睛，便让朕想到姐姐。”

萧徵抬起头。

“朕有你母亲这样的姐姐，是朕的幸运，也是大夏的幸运。”圣上顿了顿，“只是苦了你母亲，也苦了你见不到母亲。”

萧徵听着这话，心里忽然酸涩起来。

“陛下，母亲新年会回来吗？”

圣上沉默了一会儿。

“朕也不知道，也许是不会的。”

她看着萧徵，眼中似乎有几分柔情。

“徵儿想母亲了吗？”

“想。”

“朕也想你母亲。”圣上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边关需要你母亲，边关的将士与百姓也需要你母亲。”

萧徵原以为她会再说些宽慰自己的话，却见圣上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奏折。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

“有的时候，朕也不知道，当初的决定究竟对不对。”

萧徵听不大明白，只觉得圣上的神情与平日不同。

她是皇帝，是天子，是替上天向子民传播意志的那个人，天下事似乎都该由她决断。可那一刻，她看起来却不像个无所不能的人，倒像一个许久没有见过亲人的寻常姐姐。

萧徵没有追问。

有些决定落在朝堂上，是一道圣旨。落在亲人身上，却未必能分得清对错。

回府的路上，百姓们正张灯结彩，为新年做准备。街上一片喜气洋洋，萧徵却忽然觉得，那份热闹离自己很远。

她的母亲不在京城，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便是这样带着说不清的失落，回了府。

刚进府，便听小厮说有客人来访。

“何人啊？”

“说是沈尚书家的公子。”

沈玦？

他今日来府中做什么？

萧徵一时诧异，心里却有一股更强烈、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涌上来。她竟有些高兴。

也许只是因为此刻，她希望有个人能听她说说话。

而她觉得，沈玦恰好会认真听。因为沈玦就是这样的人。

她走进厅中。

“沈玦。”

沈玦似乎没想到她回来得这样快，起身向她行礼。

“二娘子安。”

“你怎么来了？”

“大殿下本想在年前送娘子年礼，只是今日散学时一直未能寻到娘子，殿下便遣我来送这一趟，望娘子喜欢。”

他说着递上一只精致的木盒。萧徵打开，里面是一方砚台与一支梅花笔。

“这是大殿下自己的心意？”

“正是。”沈玦笑道，“大殿下常想着娘子，这还是殿下挑了很久的。”

“他竟这样细致。”

萧徵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东西，忽然想起自己还未给明晖准备年礼。

“我却尚未为他备礼。罢，宫宴时再去谢他。”

“那在下便告辞了。”沈玦向她行礼，“祝二娘子新春安康喜乐。”

“等等。”

萧徵下意识叫住他。

“沈玦……”

可真正要说什么，她又忽然不知道了。

她平时在沈玦面前总是个不怎么正经的模样，若是和他说心中的伤心事，不知道他会不会笑话自己。

沈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

“二娘子怎么了？”

萧徵迟疑了一会儿。

“你们府上……都怎样过春节？”

沈玦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想了想才道：“从前在江东的时候，是家族里的人一同庆祝。与我年纪相仿的兄弟姐妹们，还会绕街呼叫‘卖痴呆，卖痴呆’呢。”

说着，他自己也笑了。

“自从来了京城之后，便远离了族人，似乎简单一些。”

这么一个漂亮又温温和和的沈玦，从前竟也会满街喊“卖痴呆，卖痴呆”吗？

萧徵一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忍不住笑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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