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山雨欲来风满楼

年后，母亲的信终于从漠北寄了回来。

一封给萧徵，一封给阿姐。

萧徵把母亲写给自己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的字一如既往，落笔很重，锋芒却收得极稳。她的母亲既拉得动良弓，也写得一手好字。

信里叫她好好读书，听父亲和姐姐的话，也不要忘了练武。

萧徵看完以后，又去问阿姐她的信写了什么。

阿姐把信折好，淡淡道：“不过是叫我修身养性。”

“就这些？”

“就这些。”

她说得太快了。

萧徵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破绽，阿姐却已经把信收进了袖中。

如果都是差不多的内容，为什么她写给萧徵的信可以给阿姐看，写给阿姐的却不能给她看？

萧徵没有追问，只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又过了大半年，母亲来信，说她要回京了。

萧徵高兴了许久。期盼了日日夜夜的母亲，终于要回来了！

可还没等到她进城，萧徵先等来了另一个消息——母亲受了重伤。

母亲没有能像启程时那样骑着马回来，而是躺在轿子里，被人抬回了京城。

圣上亲自出城三十里迎她。

萧徵和阿姐跟在圣上身后，远远便看见那顶轿子。她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母亲，可轿子实在太远了。

她的母亲真的就躺在那里面吗？

“燕王，你的伤势如何？”

圣上走上前，握住母亲的手。

“臣谢陛下关怀。”母亲笑了笑，“有陛下遣派的御医与良药，也算是捡了一条命回来。”

她说得轻松，可萧徵隔着那么远，都看得见她脸上的疲惫。

“送燕王回府。”

圣上顿了顿，又道：“姐姐，等你身体痊愈了，朕再替你办庆功宴。你安心养伤，别再操心战场上的事情了。”

母亲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着些许苦涩。

“陛下，臣没有取得胜利，又有什么颜面接受陛下的恩赐？”

她低低笑了一声。

“陛下莫要为臣费力了。”

圣上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送燕王回府吧。”

母亲回府以后，萧徵才慢慢知道，这一仗打得远比她想象中惨烈。

没有人当着她的面说这些。大家总把她当一个小孩，要堵住她的耳朵，捂住她的眼睛，让她活在她应该在的世界里。

府里还是照常过日子。父亲每日吩咐厨房给母亲炖药，阿姐常去母亲院里照料她，萧徵则照常去皇宫做明昭的伴读。

只是府里的脚步声，好像都比从前轻了些，父亲和阿姐脸上的笑也少了。

萧徵问他们怎么了，他们总只说一句：

“没事的，阿徵。”

可母亲的伤显然不是“没事”。

她肩上缠着厚厚的白布，脸色苍白得厉害。父亲替她换药时，她疼得额角都出了汗，却只是皱了皱眉。

萧徵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母亲发现她，朝她招手。

“徵儿，过来。”

萧徵走到她身边，看着她肩上的伤口，忽然就哭了。

“怎么了？”母亲笑道，“见了母亲就不认得了？怎么还哭上了？”

“母亲疼吗？”

“自然疼。”

她答得坦然，萧徵反而更难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打仗,以后不去了好不好？”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因为母亲是燕王，是大夏的将军呀。”

她看着萧徵。

“身在其位，就得尽自己的责任。阿徵，你以后也是这样，必须是这样。你不能只是母亲的女儿，而必须有自己的作为，懂吗？”

萧徵含着眼泪点头。

母亲看起来很累，没过多久便叫她先回去了。

那场战争的始末，是很多年以后，母亲才亲口告诉她的。

半年前，边军在北境收复两座城，又夺下一处关隘。那本已经是足以报捷的战果，可母亲没有停。她认为敌军退得太急，正是军心不稳的时候。若此时收兵，等敌军重新集结，辛苦打下来的城关未必守得住。

所以她继续向北推进。

不想粮草没有跟上。她亲自带兵突进，原本已经占了上风，敌军却突然折返。撤军时，母亲中了箭，若不是有亲兵护着，她未必能活着回来。那个护着她的人，死在了撤军途中。

母亲后来提起她时哭了。

萧徵很少见到母亲流泪，那一次，连她也跟着哭了。

母亲说，那是陪了她许多年的同袍，是她的家人。

她派人去赏赐那名亲兵的家人，自己就站在不远处，却始终没有亲自去见。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人。

再多的赏赐，也换不回一个活生生的人；再多的懊悔，也换不回一个曾经的战友。

萧徵那时才隐约明白，母亲并非无所不能。

她也会犯错，也会失去，也会有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圣上没有责怪母亲，至少没有当着任何人的面责怪她。反而赐下金银，又派御医日日来替母亲诊脉。

那段日子里，宫里的赏赐一箱接着一箱送进燕王府。看起来，圣上待母亲很好。

至少萧徵希望圣上待母亲很好。

两个月后，宫里又来人了。

这一次，是召母亲入宫。

母亲的伤还没有好。她本不该久站，却还是换上了朝服。父亲扶着她，阿姐跟在另一边。

萧徵站在廊下看着她，忽然觉得母亲好像真的老了一点。从前她走路从不会慢，如今却要小心地走着每一步。

那天母亲进宫以后，一直到天黑才回来。

她什么也没说，一回府便被人扶回房中。医者进进出出，父亲叫萧徵回屋，自己守了一夜。

萧徵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圣上究竟和母亲说了什么？是不是边境出了什么事？母亲以后还会去打仗吗？如果她不去了，谁来领兵？阿姐是世子，那她以后会不会也去打仗？她会不会也受伤？

一个又一个问题挤在脑子里，直到后半夜，萧徵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日，母亲仍旧什么都没说。

第三日也是。

第四日也是。

直到第五日，宫里来了圣旨。

萧徵随母亲恭敬地跪在院中。

宣诏的是掌诏女官。她的声音很沉，一字一句，像落在石阶上，也落到萧徵耳朵里。

诏书先言燕王久守北境、劳苦功高，又念其负伤归京，命其暂罢北进，留京养伤。至于新复城池，则另遣刺史整饬地方，清查户籍，安抚流民，筹措粮秣；北境诸军的调度与后续进兵，也须听候朝廷旨意。

字字句句，皆是为边地长治久安着想。

可萧徵听着，却隐约觉得这道旨意真正要做的，似乎并不止于让母亲休养。

北境的兵仍在，燕王的功劳也无人能够抹去。但从此以后，母亲不能再仅凭自己的判断决定进退，新收复的城池也不再由她的人马一手掌握。

朝廷要把军务与地方政务分开，要让北境重新回到朝廷的秩序之中。

从皇帝的立场看，这并非全无道理。边地连年征战，若只知进兵而不顾粮道与民生，即便一时得胜，也未必守得住所得之地。

可从母亲的立场看，她冒着性命夺回来的地方，如今尚未坐稳，便要将一部分权柄交还朝廷。

她可以领旨，却未必能心服。

圣旨宣读完毕后，母亲沉默了许久。

萧徵忍不住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母亲垂着眼，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可她的心脏却在狂跳，如何也无法安定下来。

“臣，领旨。”

女官将圣旨递过去，母亲双手接过。她的手指落在明黄色的绢帛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慢慢收紧。

院子里安静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母亲才慢慢站起来。父亲上前扶她，萧徵也跟了过去。

走了几步，她终于忍不住问：

“母亲，你以后是不是不能去打仗了？”

母亲低头看她。

“谁告诉你的？”

“圣旨里写了。”萧徵说得很小声，“它说你要回京养伤，还说……你的兵马要听朝廷调度。”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阿徵长大了，连圣旨都能听懂了。”

萧徵却没有笑，认真地问：“那母亲还会去漠北吗？”

母亲没有马上回答。

风从廊下吹过来，带起她衣袖的一角。

她说，“以后事还多着呢。”

那两个月，圣上让萧徵留在府中陪母亲，不必进宫。

她也终于有了许多时间和母亲待在一起。

有一天，母亲忽然叫她去院子里。

萧徵到的时候，母亲正在挥剑。

“母亲！”

她连忙跑过去扶她，母亲却笑了一声，转头看她，又递给她一把剑。

“阿徵，让母亲看看这两年你练习的成果。”

母亲看了她一眼。

“与母亲过两招。”

萧徵接过剑，却有些不敢动。母亲身上还有伤，她哪里敢真的与她交手？

“放心。”母亲看出她的迟疑，“母亲还没弱到接不住你的剑。”

萧徵这才起势。

母亲不在的时候，她跟着师傅与阿姐认真学了许久剑术。原本想着等母亲回来，一定要好好表现一番，可如今真站在她面前，她却怎么也使不出全力。

几招过后，母亲忽然一转腕。

“铮”的一声，萧徵手里的剑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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