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案牍枢里只有纸张翻页和车轮滚动的声音，三人聚精会神地听着范老介绍。

“据说在西域南路，有一座山叫血砾山，山南坡的土常年被一种奇草的根沁染，显得颜色鲜红如血，又细得如粉尘一般，闻起来还有一股草汁的沁甜。”范老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

苏化安又将鼻子凑近了些，果然闻到一股之前没有留意过的味道。

“当然，这土并不算什么稀奇，关键在草上。当地人叫它‘米壳草’，只要取其少量叶或籽，焚烟吸入，或是煎汁饮下后，最开始能令人精神愉悦，眼前甚至能够出现琼楼玉宇、极乐仙境。”

“之后呢？”谢陈年面色凝重地问。

“只要长期依赖它，便会形销骨立，心智癫狂，倾家荡产犹不自知，最后脏腑溃烂而死。”

“这相当于能杀人于无形呀啊！”支放鹤感慨道。

范老颔首：“前朝就有胡商把这些东西零星地带进来，称作‘忘愁散’，的确害人不浅。”

谢陈年眉头锁紧，指尖点在那潦草的图示上，形似艾草，上开红色小花：“禁令文书堆积如山，对域外流入之物稽查甚严。西域商路虽通，但此类毒品，如何能避过重重关卡进入东京？”

范老叹了口气：“利字当头，反查的伎俩层出不穷。以前就有把米壳草籽混进香料，或将提纯的汁浸在布帛、器皿夹层携带运输的。”

“近些年东京有过米壳草的案件吗？”

范老推了推面前的卷册：“近三十年内，一桩都没有过。”

支放鹤问：“会不会早就绝迹了？”

范老沉默不答。

“若您有什么新的想法，随时让小雀告诉我。”谢陈年拱了拱手，从腰间解下那枚黑漆鎏金令牌递给苏化安。

“去调阅米壳草、忘愁散或类似西域传入惑乱心神药物相关的陈年案卷，尤其注意涉及稽查、侦破过程的详细记录，看看有没有线索。”

苏化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比起她去调阅，直接找索部吏员不是更快？

“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谢陈年将令牌朝她掌心一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容置疑地指了指刑狱那块牌子，“尤其是这些年牵扯到朝廷官员的案子，不管结没结案，全调出来，重点看。”

她猛地抬头，眼中先是惊愕，又涌上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谢陈年与她说的时机，借调查之名，光明正大地动用大案牍枢，又不会引人非议。

支放鹤不明所以却深以为然，刚准备抬脚跟上，便被谢陈年眼疾手快地扯住了后颈：“你跟我在这儿继续看。”

“哎，那她？”支放鹤伸手往前指，不放心地说。

“听指挥。”

“哦。”支放鹤慢吞吞地收回了视线。

苏化安走到了窗口前，在檀木台缘轻轻叩了两下。

台后一位年轻吏员抬起头，二十出头，面皮白净，蹙着眉头看着她。他官帽下露出几缕未拢紧的头发，袖口还沾着些墨渍。

“什么事？”他语气生硬。

“司正叫我来查一桩旧档。”她指了指谢陈年的方向，“咸平二年春闱那桩案子，与现在查的有关。”

年轻吏员将头探出去看了一眼谢陈年和支放鹤，没多问：“稍等。”

他转身手脚利落地爬上身后高大格架旁的木梯，手指沿着卷宗匣的标签快速划过，迅速取下一只颜色沉暗的匣子，吹了吹表面的浮灰，抱着爬下来。

“按规矩，只能在这儿看，可以抄录，不能带走。”吏员一边说一边解开系绳，打开匣盖。

苏化安伸手抽出最上面的一份，纸张已经脆了，边角微微翘起。

最先入眼的是告发状，河阴人常德方状告同乡临津县尉任懿，靠行贿登科。

状纸后附着一封信的抄件，应该是讨要某项尾款，措辞带着要挟。

常德方在状词中称，此信得自任懿家中一个被逐的旧仆，那旧仆经手过这封信，留了底，说是僧人仁雅给任懿的。

御史台事后核过笔迹，与僧人仁雅留在僧舍经卷上的批注一致。

御史台接手之后，时任御史中丞的赵昌言主理此案。任懿最先被讯问，虽然扛住了几天不松口，但很快被查到了他当年入京应试时借住的僧人仁雅和慧秦的房舍。

三年过去，仁雅已经找不到了，赵昌言又寻到了同住者慧琴。

通过提审，他供述出任懿的妻兄张驾与她的父亲苏湛源有旧，常在一起吃酒。

苏化安在脑海中搜寻，她鲜少去往前厅，对父亲的朋友并不熟识，因此毫无印象。她又左翻右翻，没有看到张驾的画像。

案宗上说，任懿当年入京后，便是托张驾搭线，把银子交给两个僧人，由他们转送到苏府的。

而相比于人际交往，银钱的往来，对于那个时候的她来说就更加遥远了。

她仔细看了看这页的批注，其实那年父亲本不是知贡举，原来的知贡举王旦正好在节骨眼上改任枢密副使，他才暂领其事的。

按理这样严密的人员变动并不会立马公开，除非任懿在朝中有其他人，或者苏湛源亲口同外人说了。

等到两个僧人送银到苏府时，苏湛源已经进了考场，府中只有一个叫祁睿的仆人出来应门，收了装钱的箱子。

她皱紧眉头，虽然她不了解父亲的朋友，但是府上的仆人，她还是有些印象的。更别说，这个人她很熟悉。

祁睿是照顾弟弟的家仆，长得秀气，是父亲带回来往后给弟弟当伴读的，因此也识一些字。

“大娘子。”他叫人的声音总是柔柔弱弱的，她经常听不清他说话。

她和弟弟玩扮家酒的游戏时就常拉他一起，因为弟弟那时候还咿咿呀呀讲话不清，他便经常分饰两角，同时扮演师长学生、或者丈夫儿子。在她印象里，他也就大两三岁。

可应门的事，何需要弟弟的仆人呢？

再往后翻，是查抄记录。举报时距科考已经过去三年，赵昌言只从苏府仓房查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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