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池的宝津楼高七层，是京中有名的望远楼。

沈清晏登楼时，已有二十余位华服男女凭栏而坐。主位的卢三郎正手持银匙，从青玉罐中舀出晶莹如冰的香料，置于鎏金博山炉中。

“此香名为‘通天奇’，”卢三郎声音清朗，在夜风中荡开，“取真腊上品龙脑，佐以南海鹤顶、天竺郁金、波斯安息，经七蒸七晒，能助诸君羽化登仙——”

“真正的稀罕物。”青衣小厮将沈清晏引至座席，低声下气地解释道，“那薄帘后头还有宫里遣来观礼的内侍省高班。卢三爷说了，这香能通神明、见真意，还送了些进宫，咱这是比官家都早一步品到呢。”

沈清晏在靠西窗的位置落座。

他今年十七岁，是礼部员外郎沈宇白的幺子，对香术并无特别嗜好，今夜前来不过是遵从父亲的提点，他说当今官家沉迷升仙之术，若是在其上有些研究，日后必有进身之阶。

他抬起头，发现前座坐的正是礼部侍郎的嫡孙女孙清清。

两人从小在官苑内一同长大，青梅竹马，前阵子却因为不知何时蹭上衣服的一点口脂闹了矛盾。

沈清晏有意缓和俩人关系，厚着脸皮踹了踹凳子。孙清清没有回头，倒是她旁边宣徽北院使曹利用不知第多少房的庶女曹妨偏头横了他一眼。

他只好怏怏作罢，赏起香来。

炉下炭火微红，白烟初点时细如发丝，旋即化作凝乳般的云团，在楼阁中缓缓流淌。

沈清晏顿时觉得脑中一清，仿佛有冰泉从颅顶浇下。接着，他感觉到周围的谈笑声渐渐远去，灯火异常明亮起来，每一盏羊角灯都像悬在空中的小太阳。

“妙极！”有人击掌赞叹。

侍女们端来酒肴，沈清晏抿了一口，觉得这酒过于甜腻，正要放下，却看见对面席上一个戴着湛蓝头花的姑娘正盯着他。

听说那是卢三郎重金聘来的调香师，众人都唤她“番香娘”。

此刻，番香娘碧色的眼珠在涂抹了亮彩的眼窝里朝他轻眨，沈清晏别开目光。

香气越来越浓。

起初是令人愉悦的清冽，如雪后松林；渐渐地，却混入一丝难以言喻的气味，像某种动物的体味。

楼中有人胸口发闷，开始咳嗽；有人却深深吸气，面露迷醉。

“你们听见了吗？”坐在角落的那个青衣小厮忽然轻声问。

他身边的侍女茫然摇头。

“虎啸……”小厮的声音发颤，“有老虎在叫。”

周围几位公子闻言大笑：“这小厮糊涂了！东京哪来的虎？”

沈清晏却笑不出来。因为他确实听见了，低沉的呜咽声正从楼外的黑暗中隐隐传来。

他猛地看向窗外，只见园中树影在风中摇晃，并无野兽的踪迹。

“卢三兄，”沈清晏努力保持镇定，“这香……是不是太烈了些？”

卢三郎面色潮红，眼神却异常明亮，诚恳地说：“沈贤弟莫慌，‘通天奇’便是要通天地、见本真。你听，那不是虎啸，是风过松涛；你看，那不是黑影，是月移花影。说不定，正是是仙君派坐骑来接我们哩！”

话音未落，番香娘猛地站起，银匙“当啷”落地。她双目圆睁，指着西面那扇完全敞开的雕花长窗，脸色煞白。

所有人都顺着她手指看去。

窗外的夜空中，悬着一双琥珀色的竖瞳。接着，斑驳的毛皮在月光下显露，粗长的虎尾缓缓摆动，血盆大口张开，露出森白獠牙。

“虎！”不知是谁尖叫道。

恐慌像泼进滚油的冷水，轰然炸开。贵公子们踢翻了案几，女眷跑散了发髻。

有人想往楼梯口冲，却发现那里早已挤成一团，几个体弱的被推倒在地，惨叫声、哭喊声、瓷器碎裂声混成一片。

“走窗！走窗！”那青衣小厮嘶喊着。

沈清晏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他看见好几个人已爬上了西面的窗台。那扇为了赏月的窗，此刻成了唯一的生路。

跳下去，跳下去就能活。

这个念头紧紧抓住了他。

他挤开人群，跌跌撞撞扑到窗边。

楼下的园林在夜色中模糊不清，隐约能看见柔软的草地。

他心想，跳下去顶多摔伤腿，总比被老虎撕碎强。

“清晏！快跑！”孙清清沙哑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沈清晏回过头，想要去寻孙清清，但他此时头晕脑胀，根本无法集中目光。

番香娘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面前，她鬓边步摇上的金叶子闪得他睁不开眼。

贴得极近，浓烈的香气钻进他的鼻子，她嘴唇翕动，但他已经来不及分辨了。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低头一看，原来是青衣小厮，他满脸泪水，眼神涣散：“带我……带我一起……”

沈清晏一脚蹬开他的手，翻身站上窗台。

他张开双手，夜风呼啸着灌进他的衣袖，清凉得令人振奋，像一只自由在夜空中翱翔的鹰。

他最后看了一眼楼内。

卢三郎面色沉醉，双手紧紧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庄严，对着窗外大喊：“诸君莫怕！此乃飞升之劫！”

然后义无反顾地翻身跃下。

那个青衣小厮正缓缓地向窗边爬去，他的乱发像黑色的水草拖在身后。

而那头猛虎，正踱步走向挤在楼梯口的人群。

跳！

他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他终于纵身跃出，下坠的过程比他想象的漫长。

风声在耳边尖啸，天地在眼前旋转。

他看见月亮，看见星斗，看见宝津楼飞翘的檐角，看见远处汴河上星星点点的渔火。

最后他看见了地面。

那柔软草地的触感消失了，眼前是青石板铺就的庭院，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灰白的光，石板上还有深色泼洒状的痕迹，像谁打翻的墨，又像……沈清晏的思维到这里中断了。

他的身体重重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如装满谷物的麻袋从高处坠落。

剧痛瞬间吞没了一切意识，在最后的黑暗降临前，他看到了自己侧躺在血泊中，脖子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扭曲着，睁着眼睛望着四丈高的那扇窗。

窗内灯火依然通明，没有任何猛虎野兽。

只有一群衣着华贵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楼中乱撞，一个接一个爬上窗台，下饺子一样纵身跃下。

寅时三刻，陈林带衙役赶到时，宝津楼下的庭院里已横陈十四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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