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迎诸位娘子、郎君来到十年脚店一年一度樱桃宴！”一声雄浑的嗓音响起，管事朝前鞠了一躬，“今夜在这里，我们没有规矩没有束缚，只为了让各位玩的开心、喝的畅快！”

“就这么一盏，如何尽兴！”台下有人高喊，众人纷纷附和，举起手中空了的酒杯。

管事笑着摆摆手，一坛坛贴着红纸标签的酒瓮被陆续搬出：“不只是红珠春，今日还有其他酒水果饮，列位可与侍者点用。”

“都是为了红珠春来的！”又有人起哄。

“列为莫急。”管事不慌不忙，“脚店酒窖中尚有成百上千坛红珠春，若要订购，尽可登记。列位方才所饮皆是近年佳酿，今夜还将开坛几瓮陈酿，滋味更胜十倍。花落谁家，便看列位竞价了。”

宴席间的气氛再度升温，年份更久的红珠春被抬上来，喊价声此起彼伏。

“列位，在下手中这一坛，已非年份可论了。”待到最后一坛，管事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前朝国主雅嗜美酒，藏酿无数，自他晏驾之后，世间无人得尝。此一坛，乃前朝宫酿遗珍，喝了它，便知什么是真正的‘梦里不知身是客’了！”

满座寂然。

虽然现今已不似国初那般避讳前朝旧事，但也极少公开场合提及。大庭广众之下叫卖宫酿遗珍，大家心里不乏忐忑，但扪心自问，无人不想品一品这坛陈酒。

一人举手喊价，其他人紧跟其后，很快便喊到了三千两白银。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愈涨愈高的喊价上时，苏化安轻轻放下了酒盏，她理了理衣襟，起身走向台下。

“且慢！”她朝管事喊道，“各位好不容易能齐聚一堂，都是冲着十千的招牌，可不知店家如何要做自砸招牌之事？”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哦？这位兄台姓甚名谁，何出此言？”管事面色不悦。

“某姓沈名容，来自江南，对桑梓之物感触尤深。”她不慌不忙地走到那酒坛前，“前唐宫酿专供内廷，其封泥取自太湖底特定的乌金泥，而此坛显然只是普通陶土罢了。”

她又凑近了一些，用手轻轻抹了一下，管事赶紧将酒坛护住，警惕地看着她，她抬起指尖：“而且这坛口还有新近启封的蜡痕，怎么可能是那么多年前的东西？”

人群像一锅揭了盖的滚水一般喧哗开来：“怎么回事？十千脚店不会卖的都是假酒吧！”

管事朝下面使了个眼色，一个胖商人故意起身不怀好意地想用肚腩将她挤开：“沈老板，说不定只是为了好看换个坛子，这里面的酒是货真价实的不就得了？难道沈老板连里头的酒都喝过？”

“我喝过。”她平静地回答，转过头看向那扇屏风，“金瓯永固春、玉楼春晓露、罗衾耐酒寒、一江春，我都喝过。”

她一一细数着幼时在百末楼偷喝李朝春的藏酒，在场众人纷纷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她看上去年纪轻轻，怎能尝到如此多早已失传的酒。

“你乱讲！你知道这酒怎么配的？”胖商人急着打断，唾沫星子直飞，“除非你说出在哪喝的！”

“是啊，在哪喝的？”

“我看不会是隔壁店来抢生意的吧？”

“估计是哗众取宠，脑子有问题！”

众人七嘴八舌，的确，苏化安不可能说出百末楼，而她根本也不打算继续说下去。

莲花台中央的玉磬无人自鸣，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脆响，有侍者缓缓推开那十二扇檀木屏风最中间的两扇。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楼上传来，空灵如腊月冰凌坠入青玉盏：“沈公子所言极是。前朝宫酿既是孤品，台上那坛便只是为防止生变而特意准备的卖品，待有缘人拍下后，自会将真品送至府上。”

“谁在那里头？”有人好奇地问。

“这你都不知道？那里面坐的可是十千脚店的东家，从没人见过他的真容。听说背后势力深不可测，财力更是富可敌国。”

众人议论纷纷，内心的疑虑也消的七七八八了。十千脚店如此大店，没必要卖假货自砸招牌，即便真出了什么问题，也不可能长脚跑走。

见大家疑虑已消，管事拍了拍手，示意拍卖继续，喊价声重新响了起来。

苏化安松了口气，想来李朝春已经注意到了她，她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向那道从帷幔后射过来的目光。

一名侍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沈公子，我们当家有请。”

她随侍从上了楼，穿过那扇檀木屏风，楼下的喧嚣与光亮瞬间被隔绝，仿佛踏入一个寂静的世界，空气里的酒醉甜香被一种陈年木料与淡淡檀香混合的清冷气息取代。

推开门，这是一间陈设雅致的房间。墙壁上是一道木质雕花推拉落地窗，李朝春正欣赏着上面悬挂的一幅泼墨山水图，那支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座椅靠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尊主。”

李朝春没有回头：“江南沈容？”

苏化安摘下乔装打扮的兜帽，站得笔直，目光落在李朝春的背影上：“冒用身份实属下策，属下怕的是再也见不到尊主。”

她看向一边的槲青，意有所指道：“本来任务失败，属下可另找机会，醒来时却发现被人扔在井里，当做此番孙王妃之案的嫌疑人。属下猜测，应该是有人想故意陷害，为的就是阻拦任务完成，引来尊主惩罚。”

“哦？”槲青立在墙边阴影里，轻哼一声，忍不住插话道，“证据呢？任务失败，你凭空一句有人故意陷害，就想撇清干系？”

“槲青！你故意陷害我，还意图拉十方入伙，到底有何心思！”如今情形，面对李朝春，她也不想再避讳什么，“难道你想伤害尊主亲近之人，好让自己往后独揽楼中大权吗？”

槲青脸色愈发阴冷：“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吧，我就算要争，也是跟玲珑那个假惺惺争，你一个小丫头，我跟你争什么！”

“你就是争我从小陪在尊主身边，怕楼中传言成真——”

“传言是什么？”轻叩的指尖倏然停住，李朝春缓缓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落在苏化安脸上。

“传言是......”苏化安迟疑了。

“槲青，你说。”李朝春并没有想要放过这个话题。

“回尊主。”槲青赶紧弯下腰来，抬头打量他的神色，“是楼里那些嘴碎的瞎传，说这小丫头是您的私生女，咱们楼里的少尊主。”

几乎是在槲青回答完之后，三人都屏住了呼吸，身上汗毛竖起，唯恐李朝春发难。

李朝春却只是极淡地笑了一声，语调恢复成她熟悉的声线：“小安，过来。”

他朝她轻轻招手，此时她纵然有千般万般委屈想诉，也都不重要了，只想亦步亦趋地紧跟着他。

李朝春将身后那扇落地窗格拉开，外面竟是一片圆形晒台。

晒台木板铺地，中间有一鼓腿马蹄小几案，两侧蒲团绣垫。几上摆了一盏琉璃酒瓶，里面盛着清澈亮红的红珠春。

台边有一棵矮壮的樱桃树拔地而起，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岁，树冠零零星星地遮蔽在头顶。

李朝春拿起两个瓷杯，用指节碰了一下杯壁，示意苏化安坐在另一侧蒲团之上。

“这坛红珠春可是真正的前朝佳酿，小安尝尝看。”他熟练地替她倒酒，倾身而来的沉香味让苏化安的鼻头有些发酸。

“这么委屈呀？”

“尊主不信我。”明明是槲青想除掉她设的陷阱，却还不帮着她说话。

“你五岁便跟着我，如今都已经是兰生门门主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李朝春失笑，无奈地看着她，从怀中拿出一方帕子递过去，“你的伴生还在那看着呢，拿出点威严来。”

她瞟了一眼靠在墙边的十方，自打她进来，他的脸上就写满了担忧，此刻又假装抓着头发避开她的视线。

她擤擤鼻子，装模作样地擦擦，越想越不服：“尊主不罚他？”

“我会查的。”李朝春看着她，那眼神里的沉稳让她觉得可靠又心安，“小安，这段时间，你都呆在哪里？”

“皇城司。”苏化安压低了声音，“他们成立了个第七十二司，里面的人相当厉害。”

李朝春语气中还带着点调笑：“哟，小安都进宫了？”

“哪有，我是迫不得已，和命案扯上关系，只能先寻求他们庇护了，”苏化安有些不好意思，但又略带得意地说，“我还破了个案子，没受什么罪。”

李朝春点点头，目光从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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