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本来和槲青一起靠在墙边，可几乎是一瞬间，像有心灵感应一样，他只觉得太阳穴剧痛，抬眼便看到樱桃树下的苏化安口吐鲜血、身体直直地倒下。

他太知道这是什么了。

百末楼有一种秘药叫做黄泉梦，无色无味遇水即溶，能让人口吐鲜血、全身僵直，存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命丧黄泉。

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朝她冲去，将倒下的她接在怀里。他不可置信地擦着她脸上的血，企图唤醒已经陷入昏迷的她。

“苏化安，苏化安，醒醒！”他反复喊着她的名字，双臂稳稳地抱紧她，生怕一丁点的摇晃会使她更加痛苦，可他的手指却剧烈地颤抖着。

苏化安已经脸白如纸，嘴角的血还在不停往外渗，染红了他的袖口。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鼻息，那气息近乎微弱。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十方抬起头，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死死地锁住李朝春，仿佛一头随时要暴起伤人的困兽。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和愤怒，“就因为她没偷到东西吗？！”

“你在乱叫什么？给她喝黄泉梦都是赏赐她了。”槲青冷哼一声，迅速地挡在李朝春身前，“尊主待她这么好，她却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成，竟然还跑去给朝廷当狗，这种人怎么可能被原谅，百末楼养不出这种叛徒！”

“她说过她是被迫的！谁知道这一切是不是你捣的鬼？”十方低吼，作势欲起，但苏化安在怀里躺着，他根本腾不出手，只能恶狠狠地盯着他，“如果她死了，槲青，我跟你同归于尽！”

“冥顽不灵！”槲青冷哼一声，“真是物以类聚！”

李朝春面色平静，伸手拿起苏化安的杯子，将她杯里余下的酒倒在地上：“槲青，下楼准备，即刻动身回楼。”

槲青本想再奚落十方几句，此时却只得躬身领命：“是。”

他轻蔑地瞥了十方一眼，转身下楼，脚步声逐渐远去。

十方喉咙发紧，用袖子将苏化安嘴角的血擦了擦，近乎卑微地跪了下来：“尊主，如果只是偷走天书这个任务，我可以代她完成。”

这是他第一次跪下求人。从前什么人罚他、骂他，他都不曾向谁低过头，可现在若是这样就可以让她活过来，他只觉得太容易了。

李朝春叹了口气：“根本就没有这个任务。”

“怎么会......”十方瞪大眼睛，却硬生生止了话头。此时刨根问底，只会拖延时间，绝不是明智之举，“尊主若能饶她一命，往后，十方的命任尊主处置。”

“我不饶她，你的命也是我的。”

十方仰起头，双眼猩红，高高绑起的发丝紧紧地贴在他的脸上：“门主对尊主的忠诚日月可鉴，楼里那些谣言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觉得我是因为那些谣言要杀她？”李朝春轻笑一声，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十方，当年那个瘦骨嶙峋像只小猴子一样跟在苏化安身后的孩子如今脸上已经棱角分明，肩膀也格外宽阔了，“你既然这么在乎她，又为何听说她任务失败，就跑过来自告奋勇地要去处理她？”

十方沉默了。

“也就是说你当时故意撒谎，想做戏给我看？”

十方抿紧嘴唇，将苏化安轻轻放在地上，将蒲团垫在她的颈后，向着李朝春重重地磕了下去。木板发出闷响，他额角青筋暴起，额头红了一片。

李朝春有些意外:“我记得当初在江州司马府，可是小安害得你家破人亡、差点葬身火海的。”

“我们都是刀罢了。十方该恨的是持刀之人，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你已经很幸运了，”李朝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你的家人是如何的冤屈，更知道恨的是谁。”

“尊主，属下的过去并不重要，”十方哀求道，“十方只恳求尊主网开一面，能够放过她。”

“小安倒培养了个对她如此忠心耿耿的门徒。”李朝春点了点头，“果然她无论在哪，做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很好。”

“既然如此，尊主为何不让她继续留下来？”十方迫切地说，“她只是任务失败了一次，往后多的是机会能弥补！”

“我们做的是什么事，你比她清楚，”李朝春眼神凌厉起来，若苏化安此时醒来，见到的将是和她所有印象都大相径庭的他，“若是再纵容下去，总有一天，她保不住自己的命，更会给百末楼带来灾难！”

十方喃喃道：“她从小在百末楼长大，替楼里做了多少事，尊主不觉得这样说她，太残忍了吗？”

“有什么残忍的？”李朝春板着脸，“若不是百末楼，她早就该死在那个冬天。即便那时候死不掉，之后流落街头，一个女娃，不是被卖去妓窑，就只能当个粗活丫头。如今的她，已经得到很多了。”

“真的吗？”十方此时已经不管不顾了，他声嘶力竭地喊道，“若尊主真的对她这般无情，为何让她与我们过着不一样的日子？她从来不需要进入离欢境的试炼，不需要杀人，不需要接触那些恶心的试验，尊主今日所作所为，是认为之后断然不会后悔么？”

李朝春并不接话，甚至丝毫不因他这样以下犯上的语气而生气。

十方吼道:“明明百末楼有规定，任务失败之人格杀勿论，可是她却依然不怕死的回来，不就是尊主您给她的底气吗？她也进了大牢，该有的苦都吃了，您就当这一切没有发生过，让她留下来，不好吗？”

“她吃什么苦了？”李朝春走到晒台边，望着楼下汴河边的点点灯火，“我看她脸上都长了些肉。”

“尊主，没时间了......”十方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行了，记住今夜这个感觉，如果往后胆敢生反叛之心，她就是这个下场，”李朝春拿出一个小瓷瓶，“黄泉梦的解药，吃了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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