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东京城下了一场春雨。

到了早上，柳丝黄湿，州桥两边的摊贩纷纷收起雨布，桥上人流如梭。卖花声过春满市，十里长街市井相连，九衢三市风光艳丽。

“你要去哪？”菩千秋站没站相，斜倚在巷口，抱臂看着苏化安。她今日上身揉蓝衫子，下套一件毫无光亮的乌墨褶裙，未施粉黛，是走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打扮。“你怕被暗杀啊。”

“你不管。”她转头便要与他分道扬镳。

菩千秋伸手勾住她的袖口，眼睫低垂：“你回不来，死的可是我。”

这次破天荒的她没有再对他心软，果断地挣开他的手，转身走进御街上的人流。等菩千秋抬头再想在人群里寻觅她的去向时，已经找不到了。

她循着记忆往前走，过州桥，穿人流，来到一座巨大的彩楼欢门前。

这座彩楼用六百三十根枋木搭建，顶端系着红色丝带，挂着黄绿色的牡丹，两层走马灯间夹着一层滚灯，下面用绣花绸带隔开，再挂上了一排花篮灯。

天还没黑，灯未点上，但仰头已能想见夜里的壮观。

门口招牌写着“十千脚店”，这是东京少有的灯箱结构，入夜后点一次烛便可长亮。门联上印有“天之美禄”四个字，二楼木杆下挂着寒食节新制的“新酒”旗，颜色还很鲜亮。

白日里的脚店只供住店用食，再兼售些正店才卖的酒，真正的热闹要等到天黑之后。

苏化安绕到脚店后门的街巷上，这里和前门的车马骈阗不同，空气中升腾着面点铺子的热气，四面都是些烧饼糕点、修理杂买的小铺面。

再往前走几步，便是汴河码头。几艘货船泊在岸边，船工正往岸上搬酒坛和果箱。路口立着棵苍天榕树，树下横七竖八搁着桐油蓑衣、千层底快靴、船橹，还有几个夜里做工的人脸上盖着麻布在树荫下休息。

树边有个小摊，两三张木桌和几条长凳，是给劳作的人下工后歇脚的地方。一碗茶一文钱，最贵的也不过八文。没有店名，店前竖着块木板，用黑笔粗粗写了个“茶”字，一个扎着褐色棉布包髻的妇人在茶炉前摇着蒲扇。

“老板，来碗茶。”苏化安径直走过去，在茶炉边的竹垫上坐下，往妇人跟前放了几文钱。

往日来吃茶的都是三大五粗的汉子，难得来一个小娘子，妇人殷勤许多，搬了张小木凳给她当做桌子，亲切地问：“小娘子想吃什么茶？”

“老板有什么推荐？”

“七宝擂茶最近卖的好。”妇人走回茶炉前，“小娘子不是东京人吧？就是不知道吃不吃的惯了。要么我给小娘子煎点汤茶药，好喝也养身哩。”

“那便试试吧。”

苏化安浅笑点头，目光却一直盯着树荫下的脚店后门。

她今天要等的，便是这十千脚店背后真正的东家，也就是百末楼的尊主，那个下令要杀了她的人，李朝春。

每年四月十五，脚店都会办一场樱桃宴。这原是前朝曲江宴的旧俗，本朝已不流行，因此脚店的樱桃宴便也不针对书生，而是一场消遣盛宴。

宴上开坛的红珠春，是作为零售脚店唯一破例获准自行酿造的酒。第一坛红珠春被送往宫中之后，才供来客畅饮。

而每逢此时，李朝春便会从平江府赶来东京。

苏化安六岁时曾随李朝春来过一次，但之后她任务缠身，便再也没来过。

从被槲青追杀的那一刻，她便在等今日这个机会。

她坚信，他口中的奉旨杀她，一定不是李朝春的授意。与她而言，李朝春是亦父亦师的人，这一切不过是槲青拿着鸡毛当令箭，自作主张罢了。

日头西下，她又给了些钱让茶肆妇人替她买些小点填肚子。

白日里，脚店中用食的多为早已登记在册的入住客人，门房、小二都认识他们。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她只能借夜里人流涌动的宴会溜进去。

劳作的佣工早早地用完夜食，船工脚夫们也交完班、零零散散地去开工了，妇人实在按耐不住心中好奇，趁着摆点心的功夫上前问道：“小娘子在等人？”

苏化安看了她一眼，扯了个理由:“嗯，我郎君是脚店的闲汉，帮忙送些外食。”

“小娘子是刚成婚吧。”妇人抿嘴笑道。

“啊……嗯。”苏化安差点没有反应过来，含糊地答道。

“那些闲汉都从正门进出，小娘子坐在后门怕是望不到。”妇人好心提醒她，“不如去那对面。”

李朝春可从来不会走正门，苏化安摇了摇头，但不想拂了妇人的好意，只能婉言拒绝道：“等他忙完我自去前门迎他。”

妇人“啧啧”一声，感叹了一下两人的浓情蜜意，便去忙活了。

“嗒嗒——”

一阵低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苏化安警醒起来，她迅速看向后门，一辆深赭色马车稳稳行来。那车四角起翘，车厢上覆着青黑幔布，浅色窗纱随风飘动。

先下来的是槲青和十方。

十方单手撑着马车轻快跳下，头发高高束起，红线金扣的发带当做抹额系着。那条发带还是她买的，当时他嫌弃颜色太艳，耐不住她说红色辟邪，便只能每天戴着。

他下车时朝茶肆这边扫了一眼，这一眼使她的心跳快了半分。好在他没发现什么，随即弯下腰，伸出了手。

往常接李朝春下车都是槲青的事，如今却是十方近身搀扶，苏化安眉梢微动，难道十方真和槲青达成了什么交易，在她走后得以上位？

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被她掐灭了。十方一直是陪伴在她身边的，以她的了解，他绝不稀罕于这些下作交易。

车帘掀动，一只骨节分明、肤色近乎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漫不经心地搭在帘帷上。

李朝春弯腰从车厢内探身。

他穿了一身鱼尾灰杭绸直裰，衣料垂顺，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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