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垂政殿值殿的小内监远远地瞧见荣王与谢陈年一前一后走来，赶紧打起珠帘，将二人引去便殿。

殿中降真香正浓。官家近年崇道，殿内常燃此香，白烟从兽炉孔隙中溢出，层层堆在梁下。

屏风后只远远候着两名宫女，偌大的便殿空阔得有些冷清。小内监将二人引至御案前，低声唱了名，两人齐齐问安。

官家斜斜倚着椅背，淡黄便袍外搭了件丝绵半臂，一手摩挲着案上仙鹤铜炉的细腿，一手拿着卷宗，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上轻点。

谢陈年扫了一眼，卷宗封面上题着刘于飞的名字，厚度比他们第七十二司呈上去的还要多出几卷。看来无论是皇城司还是荣王府，都私下查了不少。

“八弟。”官家面上有些疲倦，语气还算平和，“这确是须夤夜入宫的大事，你费心了。”

“奏章与证物清单皆由第七十二司拟写。”荣王语气凝重地说，“臣只是见此事关乎国戚，便多操了份心。据第七十二司查实，国舅于私邸密藏大量不堪入目之画像，全无士大夫体统，且草菅人命，残害女子，甚至妄图将查明此案的谢司正灭口。证人供状及涉案物证皆在此，请陛下御览。”

“混账东西！”官家又将卷宗翻了两页，缓缓靠回椅背，揉着眉心，抬手往谢陈年这边指了指，“这些内容朕已看过一遍，又气过一遍了，第七十二司有什么结论？”

“刘大人私德有亏，又身为国戚，此番作为有辱皇室颜面。”谢陈年顿了顿，思考了一下措辞，“国子监乃天下文教之宗，士林风向所系，作为国子监丞，这样的行为不可取。”

官家认可地点了点头，又问：“民间因此事起的谣言，可压下去了？”

“已经……”

“此事发酵几日了？”官家有些不满，拧紧了眉头，板着脸问谢陈年，“事关八弟与皇室的颜面，你们办事还是慢了些。”

谢陈年俯身认错，没有辩解。

“下不为例，”官家摆摆手，“你给王钦若带个话，让他多把心思放在这儿，枢密院的事交给下面去做就好。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也没个轻重缓急。”

“皇兄，国舅的事，臣以为应该严肃处理。”荣王提醒道，“民众悠悠众口难堵，可莫要让人以为国舅犯法不过如此。”

官家转头看向他：“你既然知道悠悠众口，如何放任你的侧妃去做出此等荒唐之事，还敢在佛诞之日大闹，真是怕东京不够乱了。”

“皇兄......”

“八弟就不必操心了，”官家打断道，“国舅既是皇后胞弟，朕总不能让他太难堪，就把他赶出京师，往后也不叫你烦心。”

荣王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臣明白。”

“明白就好。”官家又揉了揉眉心，见荣王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八弟还有事？”

荣王垂着眼，脸色也稍稍缓和了些：“本想着过两日再奏，但看皇兄近来精神总不见好，便想着早些奉上。”

“什么？”官家问。

“府上前阵子来了位高人，来去无踪，臣弟未能留住。他只留了颗仙丹，说是以天山雪莲、南海珍珠配以晨露炼成，最是养身益气。”荣王说着将锦盒亲手打开呈上，“臣弟想着，皇兄日理万机，夜里又常睡不安稳，或许这仙丹能解了皇兄的乏累。”

“哦？这个好。”官家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小内监将仙丹呈上，荣王便要告辞，官家唤了一声。

“谢卿留下。”

谢陈年本已抬起的腿硬生生止住，荣王脚步微顿，朝他深深看了一眼，转身走出了殿。

“听闻你在刘府受了重伤，中毒至深？”

谢陈年应了声“是”。

“之前王钦若同朕说起你办事利落，朕还未有实感，”官家脸上终于露出莞尔的笑，毫不吝啬地夸奖他，“如今看来，你确实担得起后起之秀，王卿诚不我欺也。”

谢陈年只当就事论事：“此事谣言纷飞，荣王才是受害者，第七十二司只得全力追查，还殿下一个清白。”

官家欣慰地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盘桓不去：“你处世得当，冷静沉稳，往后也是朕跟前用得上的人。”

“臣不敢。”谢陈年做势惶恐，身子微微前倾。

官家示意左右端上来一只小盏，盏中搁着一颗通体澄澈、色如青蓝的小圆球。

“丁谓前阵子替朕求了些延寿长生的神丹，事情办得不错，便赏你一颗。此乃青霞丹，如雨后初空，可是漂亮？”

谢陈年看着那颗丹药，他从不信服食丹药能延年益寿化羽登仙，但官家以赏赐之名赠予的东西，从来不容拒绝。

侍女又端上一盏金盘，上有一只翠绿瓷杯，里面装着清水。

谢陈年果断地拿起丹药送进喉咙，端着杯子一饮而尽。

“微臣谢赏。”

官家满意地点点头，余光留意着他的反应，开口道：“你是王钦若的得意下属，他又与朕有布衣之交，你得空也要多来宫中走动。朕近来精神不济，见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倒觉得松快些。”

寅时已过，天边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朝阳还没升起来，院子里的石桌上凝了一层露水。

支放鹤已经睡醒三回了，撑在石桌上的手微微发麻。外头有窸窣响动，小雀从门后探出个脑袋：“司正回来了！”

旬叶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轻轻推了推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的苏化安。

谢陈年走进院子，面上并不显疲惫，和寻常早起并无区别。他扫了一眼院中，除了菩千秋，其余人都在。草果已经睡熟了，蜷在石凳上，呼吸均匀，他示意支放鹤将她抱回去。

“是小果说一定要等你回来。”支放鹤轻手轻脚地将她抱了起来，走过他身边时低声说道，“只可惜先睡着了。”

谢陈年不在意地笑笑，径自走到石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几口。苏化安巴巴地看他喝完，忙问：“结果如何？”

“免去官职，责授房州团练副使。”

“就这么简单？”苏化安有些不可置信，“他杀了人，糟蹋了那么多姑娘，连个杖责都没有？”

“除了死，这比什么惩罚都令他难受。”谢陈年冷笑一声，“离开东京，他不再会是皇后的臂膀，往后也不过是个弃子，而且在官家心里，刘皇后一派的地位肯定也大打折扣。”

“那若他卷土重来呢？”

“有荣王担保，他应该没有翻身的机会。”谢陈年握着茶杯，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只是不知荣王为何忽然反口，之前也不见得他与孙王妃杭俪情深。”

“应该是这个。”

苏化安递过来一支玉兰珍珠发簪，簪头尖锐，上面有褐色的血迹，已经干透了。

“孙王妃送这个过来做什么？”谢陈年接过来，目光落在簪尖上。

“你方才不是说，荣王为何忽然反口？”苏化安慢慢道，“我想，这也许就是荣王转变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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