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案了？什么意思？”苏化安没有反应过来。

谢陈年揉了揉太阳穴，少见地显出几分疲态。但依旧修长笔挺地坐在案前，镶着碧石的鎏金头冠一丝不苟地将头发束了起来。

“荣王府递的话是，”他将手中的笔搭在砚上，“既然孙王妃还活着，就不必耗费人力物力追查了。”

苏化安眼神黯了黯：“是荣王自己撤的，还是其他原因？”

“荣王亲自找了官家。说我们第七十二司为了查案，禁锢王妃。官家已经找了王相公，我们这段时间不宜再有任何动作。”

“刘于飞渎职枉法、无视礼度，像集画一样欺骗那些女子的感情，又拿这个当把柄要挟——”

“要挟什么了？”谢陈年打断道，“除了满足一己私欲，和别的纨绔子弟一样玩弄女人，他还做了什么？”

“难道这还不够吗？苏氏当街自尽，李氏下落不明，夫昭死在花语阁。这些人的命不是命？更何况，这难道是国子监丞该有的行径？皇城司监察百官，难道连这也不能动？”

谢陈年冷冷地看着她：“这几条线，你能捋清哪条线？就算你不甘心，但官家已经发了话，硬碰硬，只会连现在的筹码都保不住。”

“孙王妃呢？”若孙王妃愿意出面，一切或许还有转机。

“孙王妃留在我们这里，只会给人留下话柄。我已遣人打点妥当，先送她回府，若她能劝动荣王出来作保，或许还有机会。此事已决，所有行动都只能等待。”谢陈年断了她的想法。

“不能等。”

苏化安坚决的说，她清楚自己不是在顶撞或是意气用事。在百末楼的这十几年，她早已明白，有些时机，错过就不会再有，甚至会被反杀。

“刘于飞能在皇城司眼皮子底下设局，你觉得他会给我们时间吗？”她争取道，“现在还能活着作证的，恐怕等不到你铺完这盘棋。上次他差点都要了你的命，下一次可能要了所有知道这些事情的人的命。”

谢陈年迎着她执拗的目光，并没有松口。

他不能像她那样想，在江湖上接了委托就只有“成”与“不成”，但在这里，他需要考虑朝堂上谁压谁一头，更需要顾及第七十二司如今的处境。

他只能沉默。

苏化安没有再说什么，既然谢陈年已经做了决定，那她如今干什么都是无用功。

“我去吃点东西。”

她走出屋子，深吸一口气，夜风迎面扑来，微微有些凉，让那股闷在胸口的情绪散开了一些。

她抬脚往小厨房走去，还没进门，热腾腾的饭菜香就扑了满脸。灶上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小雀正端着个比脸还大的木碗蹲在灶台边上，草果举着大勺往他碗里舀菜。

小雀吃饭从不上桌，每次都端着碗直接钻进小厨房。起初她还以为是为了节省时间，后来才发觉不是那么回事。

“好吃！嘿嘿嘿！””小雀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抬头瞧见她站在门口，立刻眉开眼笑地招呼，“安姐姐快拿碗！这菜只有刚从锅里捞出来的才最香哩！”

苏化安心里松动了一下,刚刚在谢陈年那里受的气已经散了不少。她随手抄起一个木碗，自己盛了些饭，又舀了两勺菜汤热腾腾地浇上去，搬了张板凳挨着小雀坐下。热饭下肚，被夜风吹凉的手脚暖了回来。

她咽下一口饭，转头问：“刘府这两天有什么动静吗？”

“你们前天闹完回来，一直没什么异常。”小雀嘎嘣嘎嘣嚼着骨头，含含糊糊地边说边想，突然眼睛一亮，猛地把骨头吐出来，“但是，安姐姐你猜，今天我在刘府后门发现了个什么人？”

苏化安摇摇头。

“花语阁的老鸨，张娘。”

她手里的筷子一顿。

张娘。花语阁。刘府。

怎么把她忘了？谢陈年方才的质问忽然在她脑子里重新响了一遍，看来始终有条线在动，是他们忽视了。

“她去刘府做什么？”

“我不敢打草惊蛇，只远远跟了一小段就赶紧回来，想给你们报信。可看你们刚刚在吵架，还没来得及和司正说......”小雀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该再盯一会儿的？”

“你做得很对。”苏化安摇摇头，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小雀的脑袋，“一个人去盯太危险，保住自己，才能把消息带回来。”

“安姐姐是不是有什么新发现？”草果端着碗凑过来，脸上写满了好奇。

“你们说，蛇吃鼠么？”苏化安没头没尾地问。

“那当然吃！”草果抢着答，眼睛一转，鬼主意已经冒了出来，“最近咱们司里闹老鼠，干脆养几条蛇！”

“啊！不要吧！”小雀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那东西多可怖……”

“这么大个男子汉还怕蛇？”草果笑嘻嘻地拿筷子戳他。

“怕蛇和是不是男子汉有什么关系！”小雀急了，一口饭呛进喉咙里，登时咳得满脸通红，差点把碗扣在地上。

苏化安忙伸手替他拍背，道：“我不是说养蛇，我是在想，刘府养了那么多蛇，数量都要比老鼠多了。真要是刘于飞亲手害的人，何必去用平日府里头压根不采购的耗子药？”

两个人同时一愣。

草果二话不说，舀起一大勺排骨搁进苏化安碗里：“安姐姐别卖关子了，快继续说。”

“夫昭身上既有中毒的伤口，也有发簪的刺伤。小果，你当时凭什么断定她是中毒而死？”

草果答道：“那刺伤虽然又细又深，但没伤到主要血脉；可银针扎出来的针孔却入得极深，夫昭的指甲根底下还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苏化安注意到旁边已经涨得满脸猪肝色的小雀，努努嘴示意草果先不要继续讲了，可此时她正好被吊起胃口：“怎么了，他没见过死人啊。”

“能不能不要在吃饭的时候讲！”小雀将碗里剩下的两三口迅速扒干净。

“别理他。”草果又舀了几块炒蛋放在苏化安碗里，“那安姐姐的意思是，不是刘于飞杀的夫昭？他是无辜的？”

“当然不是。”苏化安否定道，“只是可以推断，这个凶手并不常在刘府，更有可能是我们之前认识的人。若这个人想杀夫昭，就很容易了。”

“谁？”草果追问。

苏化安将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站起身，把木碗轻轻搁在灶台上。

“我去求证一下，”她一面整理袖口，一面朝外走去，“小雀，你和司正汇报之后，告诉他不用再安排人，我已经过去了。”

“过去哪？”小雀茫然地喊道。

“他知道的！”

苏化安足尖轻点，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从窗口翻进了夫昭的房间。

与刘于飞有关的三个女人中，苏氏当街自尽，李氏失踪后生死不明，只有夫昭是确确实实被人杀害的。也许只有她，才是真正触碰到了刘于飞逆鳞的那一个。

而这样的人，未必不会替自己留一手。

她用指节轻敲过每一块地板，探过梳妆台背板的暗层，甚至翻看了绣鞋的鞋底。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夫昭床头一尊小巧的檀木弥勒佛像上。这尊佛像掌心树立，是个挂镯子的立像。

挂镯子？苏化安突然想到那对子母镯，王妃有两只，另一只多半就在夫昭手上。而夫昭那只后来应该套在榕榕尸体上，用来挂在大相国寺假扮孙王妃。

她细细摸索佛像全身，发现佛像肚脐处有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细缝。用力一按，竟弹出一个小小的暗格。她探头看去，里面有一小块深紫色的、带着细微金丝的丝绸碎片，以及几粒干涸的、颜色暗红的泥土。

苏化安将碎片凑近鼻尖，除了檀香，还有一种极其独特且浓郁的蛇香的味道。这种香，并非由真蛇制成，而是来自一种南洋的稀有香料，在整个东京都极为罕见。

至于那几粒泥土，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什么端倪，便小心翼翼收进随身的小布袋里。确认房中再无遗漏后，她悄然跃下，整了整衣衫，径直从正门踏入了花语阁。

明明是热闹的晚上，张娘却并不在外迎客，小厮将她带至门外，推开门示意她进去。

此时屋内之人正对镜理妆，铜镜中映出苏化安的身影，她手上动作未停，嘴角却慢慢弯起。

“客官今日来，是来消费呢，还是来查案的？”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苏化安站在她身后：“张娘，夫昭真正的死因，是无条子的花毒，并非举簪自尽。”

“哎呀！”张娘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瞬间堆满惊讶与惋惜，语调拔高了几分，“那日簪子都插进喉咙里去了，怎么还能中了毒呢！”

苏化安不理会她夸张的表演，接着道：“由于我们一开始将视线放在孙王妃上，后来又偏向了凶手的动机，所以才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我问了附近的杂铺，夫昭死前，你刚好购置了一大箱无条子。”

“那阵子店里招了鼠……”张娘眼珠一转，随即拍了下大腿，满脸委屈，“哎哟，小官人这是怀疑起我来了？”

“能让她毫无防备、被近身施以毒针的，恐怕也没几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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