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沉沉地压着，不见日头。樊楼的飞桥栏杆挑在云雾里，远远望去像是在半空折断。

楼内却热情不减。正中央一方唐鼓上，一个女子正踩着急促鼓点旋身，着赤朱色舞衣。乌发如云，仅以一根玉簪松松绾住。

苏化安扫了一圈场子，真正在瞧台上的没几个人。大部分人各自划拳吃酒，只有三五个酒客懒洋洋趴在栏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看。

她这才把目光落在那个舞姬身上，跟着旁人拍了几下手。

旬叶站在她身后半步，刚想抬手跟上，却听这一拍的掌声已经结束，索性将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一曲终了，又稀稀拉拉响起几声叫好，很快被酒令声盖过去。

“这位官人请了。“苏化安朝旁边一个文士模样的客人欠了欠身，含笑道，“敢问台上这位可是近来的新秀？”

那文士本不想搭理，见是两个小娘子，耐着性子道：“新秀？非也。此女名唤肖芝，两年前就在这樊楼里献艺，跳的是江南舞，清雅脱俗，得过一阵‘荷花仙子’的名头，只可惜约莫一年前突然就销声匿迹了。”

他的同伴也凑过来：“正是！大家都以为她被哪个显贵藏起来了，没成想上月又回来了，还改了路子，跳起西域舞来！”

苏化安适时地流露疑惑的神色：“既有旧名，如今又跳时兴的舞，怎么捧场的反倒不如往昔？”

文士摆摆手，压低了声音，朝台上努了努嘴:“小娘子细看便知~这西域舞呀，讲究的是浓墨重彩、眼波流转，要的就是那勾魂摄魄的劲儿!可她倒好，画了浓妆穿了艳服，骨子里那股清冷却遮不住，虽说跳得是极好，力道节奏也分毫不差，但就是不对味!”

同伴举起茶杯：“没错没错，就像拿青瓷碗盛烈酒，不配套！从前慕她‘荷花’清名而来，如今想看西域舞的又嫌她不够妖娆。不上不下，有谁能够真心捧场？”

“原来如此，”苏化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多谢二位指点。”

台上肖芝已折腰谢幕，转身往后台退去。苏化安与旬叶对视一眼，俩人悄无声息、动作利落地跟了上去。

穿过两道垂花门，廊下忽然横出一把苕帚。

“樊楼后院不对外开放！”一个洒扫丫鬟挡在跟前，年纪不大，气势倒足，“你们做什么的？鬼鬼祟祟！”

苏化安脸上不慌，先赔了个笑：“姐姐误会，我们是新进楼的姑娘。”

丫鬟狐疑地上下打量她，又伸手指向黑衣劲装、面无表情的旬叶：“她也是？”

苏化安回头看了旬叶一眼，面不改色：“这位姐姐擅长剑舞。”

那丫鬟倒没深究，只是又多看了她几眼，心想这楼里什么口味的客人没有？她手往边上一指：“那你们走错地了，新进楼的姑娘都住在西厢楼。”

苏化安赶紧拐了个弯说：“实不相瞒，我们曾经是受荷花仙子的影响苦练舞技，如今好不容易有见到仙子的机会，特意前来讨教一番。”

丫鬟噗嗤一笑：“那你们是老黄历了，如今这位已经担不起荷花仙子的美名了，上台机会少不说，还得做些杂事养活自己咧。”

“这倒是未曾听说过……”苏化安故作惊讶，“可我们姐妹俩好不容易来了，还是想看看……”

“去吧去吧。”想着同为樊楼姐妹，这丫鬟倒是好说话，“到时候走后门回去哈。”

苏化安温和一笑：“谢谢姐姐。”又扯扯旬叶的衣摆。

旬叶尴尬地扯开嘴角，也夹起嗓子，抱拳道:“谢谢姐姐。”

她本就嗓音偏粗，这一声令丫鬟打了个寒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想这姐们估摸着在樊楼也混不了多久，带着颇为怜悯的眼神望了旬叶一眼，匆匆告辞了。

苏化安摇头轻笑一声，鼓励道：“阿叶，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要开心一点。”

旬叶僵硬地点点头，别开脸，耳根上蔓延了一抹红晕。

待行至肖芝屋前，苏化安敲开了门。门内肖芝已换下舞衣，只披了一件家常衫子，脸上妆容未卸，因出汗在鼻侧和面颊上有厚厚的浮粉。

苏化安从怀中取出皇城司令牌，沉声道：“芝姑娘，我二人奉第七十二司之命查办案件，关于一年前苏氏跳河的案子，还想要问问你。”

肖芝面上并无惊讶，嘴上拒绝道：“这本就是红蓼想不开，没什么好说的。”

“如今是我们找到你，却不是大理寺、开封府，个中缘由，想必你也清楚。”苏化安示意旬叶关上门，“我们是皇城司，所谓查案，并不为案件本身。”

“你们查到谁了？”肖芝依旧谨慎，双手紧紧攥着一方荷花帕子。

“芝娘子，此案涉及甚广，恕我无法言明。但皇城司法无定法，唯奉天言，我们奉的是官家的命，想必可以给你一个交代。”

肖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反手握住她的小臂，像是忍了很久，甚至带着有些委屈的神色：“我终于等到你们了！”

苏化安任由她握着，没有急着抽开，放缓了语气：“你与红蓼是如何相识的？”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樊楼。”肖芝停顿了一下，陷入了回忆。

两年前，讲述历代君臣事迹的《册府元龟》编撰完成，这本书前后修了八年，官家大喜，宴请为首的王钦若、支亿等人，更是派副相、兼任三司使的丁谓犒劳百官，授意其在樊楼设私宴。

樊楼老板樊坪立马筹备了当年最为盛大的表演，不仅请了各大唱戏班子，更是借势推出樊楼十二名花。

肖芝便是在此刻遇到红蓼。那时她差一点没有入选表演名单，但多亏红蓼见过她舞蹈后对她赞不绝口，并与樊坪要求与她合演。

自此之后，两人配合愈发默契，贡献了许多独一无二的舞台。

说着说着，肖芝的目光有些飘忽，好像看到了两年前还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的自己。

身前是红蓼婉转动听的歌声，座下满是达官贵客，好不热闹。她在一圈一圈的旋转中迷失，又在清丽的嗓音中寻回方向。

可就在一年前，肖芝却觉得红蓼有些异样。

她开始减少排练，将自己整日整日关在房中，被问及也只是称自己身体不舒服。上台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即便上台，她的眼神也只看向二楼那个雅间，一结束就匆匆跟着樊坪过去。

这令肖芝很是不解，樊楼和青楼不一样，卖艺不卖身，得多大的官才能将红蓼绑的这么死？

后来她发现，红蓼逐渐出门频繁。每天她都会去后院的东楼，那是接待住客的地方，而樊楼不以长住为业，除非是极其显贵的客人，才会在东楼留房。

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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