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化安快步穿过皇城司廊庑，脚步急碎，几乎是撞开了书房的门。

谢陈年伏在几摞文书之间，听见这动静才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开口道：“看来放鹤去得及时。”

“他把王妃带去哪了？”

“洞天湖。那是我们第七十二司的密所，内外皆是自己人，尽可安心。”

苏化安没有接这话茬，今日这一切的异变皆因吴小的失踪而起，而他之前也是被关在皇城司的。

她双手撑住桌沿，身体前倾：“吴小之前关在皇城司，却被人从眼皮底下提走，司正，我们差点之前的功夫全部白费了。”

谢陈年搁下笔，抬眼看她：“你在质问我？”

“于大人今日提起菩千秋。”

“不会是他。今日正是他知会放鹤，否则你们断无脱身的机会。”谢陈年没有半分迟疑，笃定地说。

“皇城司其他人呢？”

谢陈年看了她一眼：“皇城司内部的确需要肃清。第七十二司新立，容易被各方安插眼线，这件事我会报王相公。”

“我们其他这几个人呢，有没有可能有问题......”

“不可能。”谢陈年打断她，“若论嫌疑，你比谁都大。”

苏化安脸色微变，却没有反驳。

她的身份确实尴尬，江湖嫌犯出身，若非谢陈年作保，她连踏入皇城司的资格都没有，轮不到她去疑心别人。

她深吸一口气，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讲了，讲到一半，那个盘桓多时的疑点又浮了上来：“此案有一个疑点，我一直没有想通。”

谢陈年偏过头，等她说完。

“后殿昏暗，所有人低头绕佛。按常理，根本无人会无故抬头去看高处。第一个丫鬟之所以抬头，是被一颗从尸体手中掉落下来的咸豆砸中的。孙王妃如何能保证，那颗咸豆一定精准砸中人？又如何保证被砸中的人一定会抬头，恰好发现悬尸？我不相信这些都是偶然。孙王妃一定算好了，那颗咸豆就像是戏台上的开场锣，为的就是让替身尸体在预设的时间被发现，替她真正的逃离争取最关键的一息。”

“其实你已有了猜测。”谢陈年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叩，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了。

“案卷里写了，第一个看到尸体的侍女叫嫣嫣，是知枢密院使夫人李氏的贴身婢女，也就是王相公府上的人。”

谢陈年点点头：“不错。案发后开封府去提审，她已自缢了。”

“只有她可以控制发现尸体的时间，也能第一时间吓退身后的夫人们，我想，她应该也是帮凶。”

谢陈年眼中难得的闪过一丝欣赏的神色，他将桌上的文书往前一推：“我已让大案牍枢调查过，孙王妃所在的那处宅子，便是嫣嫣在东京外户的家。”

“原来是这样。”苏化安了然，“我说夫昭之死在我们去前还未和王妃挂上关系，若有里正查户，那满屋缟素，孙王妃该如何解释，现下我明白了，原来屋主已经殁了，孙王妃也能借用亲戚悼念的借口出入那处女户。”

“这也是我们可以大胆彻查此案的关键了。”谢陈年苦笑一声，“这个侍女既是孙王妃的人，就是荣王府的人，竟然可以成为王相公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可想而知不简单。”

“荣王在王相公府上安插了人手？”苏化安疑惑道，“他一个王爷，何必派细作？”

“那你又怎知，夫昭是不是也是荣王府安插到刘于飞身边的？”谢陈年靠回椅背，“孙王妃与荣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他二人合谋将夫昭送到刘于飞身边，待人死后，孙王妃才后悔心痛，站出来为其伸冤。这个顺序，也说得通。”

“司正，我想孙王妃并非你所想那样。”

“若人人都如你一般，我们查案倒轻松了。”

“我并非盲目同情。”苏化安纠正道，“孙王妃看吴小的眼神不一样，她甘愿回王府换吴小一条命，我看得出来她不是在做戏。”

“看得出来？”

明明是他叫她信任人，却又对她轻易信任他人很是不快，谢陈年冷笑一声，起身从她身边走过:“菩千秋去审吴小了，看你能不能再看出些什么。”

他们刚踏进上次的审讯屋，便发觉屋里气氛不对。

菩千秋站在门口，一头卷发披散在肩上，一串玉珠在五指间无声翻滚。

旬叶抱臂靠在墙角，面无表情，目光冷淡得像刀锋，和菩千秋之间隔了大半个屋子。

支放鹤夹在中间，摇着扇子，左右看了看，嘴里说着些不打紧的闲话，试图打圆场，把这沉默填上。

菩千秋掌管过秘狱，对皇城司内部的门道最清楚。虽说谢陈年不在意，但毕竟大家才刚相处，又有多少信任度可言？

苏化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打量过去，菩千秋像是立刻察觉到她的视线，大大咧咧回望过来，眨巴眼睛抛了个媚眼。

“怪事。”草果蹲在吴小身边，手法利落，像翻查一具尸体似的将他整个人翻了过来。吴小本就瘦小，又受了刑，身子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直哼唧，打破了大家的小心思。

“小果，他还活着！”支放鹤轻呼一声。

草果充耳不闻，指尖沿着吴小背上的蛛网纹路划过，眉头微拧：“这墨色沉黯入骨，与皮肤腠理浑然相合，是经年久浸的现象。而且这些边缘平整光滑，没有血瘀郁结，墨迹随皮肤一同生长，应该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刺上了，排除了大理寺昨晚临时画的可能。”

接着她又麻利地掰开吴小的嘴，指着断舌处：“但这些伤是新的，皮开肉绽、血瘀赤紫，昨晚打的。”

苏化安盯着那道蛛网，使劲在脑海中搜索。总觉得怎么瞧怎么眼熟，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你认识？”谢陈年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她身边响起。

苏化安被惊一激灵，摇了摇头：“闯荡江湖久了，总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

谢陈年本还想再说下去，吴小却突然将目光聚焦在苏化安身上，大声咿呀起来。

他两只手紧紧攥成拳，直勾勾地盯着她，泛着眼白的眼睛格外可怖，苏化安只觉得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行了。”介于他已有前车之鉴，在场也无人在意这一出，谢陈年终止了问话，转头看向门口，“狐狸，过来看看他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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