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上好的雪芽。

谢陈年捧起茶杯，细看、轻闻，茶汤并无异常。

春杏奉完茶便退了出去，至今不见折返。他起身踱到窗边，这里正对着湖对岸的花园，窗台上悬了一只鎏金鸟笼，笼里一只孔雀蓝鹦鹉歪着脑袋，正睁着血红的眼睛看着他。

这座小楼布置得很讲究。地面铺着一整张波斯红格边框地毯，织工细密，踩上去厚实绵软。正面是一墙梨花木雕书柜，隔层里填满了经史子集，一眼望去装帧统一，排列齐整。书柜前横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铺着几沓裁好的宣纸，纸面光洁，没有写过字的痕迹。坐具都覆着锦垫，织锦花色与地毯呼应。

但——

为什么没有看见通向二楼的阶梯？

一阵风刮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随手从书柜抽出几册书，书页崭新，毫无翻阅痕迹，连装订线都紧绷如初，倒是他沾上一手的灰尘。

又连续检查了几本，皆是如此。看来这些书根本不是用来读的，只是摆设而已。

有一本书引起了他的注意。书脊上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他伸指一抹，却没有灰尘。他将这本书向外拉，书依旧纹丝不动。他想了一下，又改为向左推。整排书册立马顺着他的力道滑开，书架深处传出“咔哒”一声轻响。

书柜向内移动了半尺，露出后面狭窄的楼梯。他走上前去，木质楼梯沤在这潮湿的湖边，踩下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顺着楼梯上到二楼，视线豁然开朗，比一楼明亮得多。这里虽然看不到窗，但四壁铜质烛台上都燃着上好的白蜡。

整座屋子空空荡荡，只有墙上都挂着画。待谢陈年看清楚，一时血气涌了上来，这里全是女子的画像。

只是与画舫上不同的是，全是女子赤裸的画像。

他的呼吸为之一窒。

光晕在画布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些画中女子或坐或立，神态各异，有的低眉顺目，有的妩媚流转。

更特别的是，每幅画中都有一张绣帕，或被女子握在手中，或被搁在身旁，帕上图案各不相同。

离他最近的那幅画，是一名女子娇羞地坐在圆凳上，合拢双腿，手紧紧攥着一方绣帕。帕上梨花图案栩栩如生，白色丝线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珠光。他抬手轻捻，这不是画出来的，而是真实缝制在画布上的织物。

环视一周，他终于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容——夫昭。

画里的她靠在一张矮几旁，身上只搭了一袭轻纱。

谢陈年将视线落在她垂在身侧的那方帕子上，素白绸底，右下角绣了一个“昭”字。帕角一簇月季，枝桠疏落有致，针线细腻，从粉红到艳红渐变过渡，花蕊处点缀金线，细如发丝却耀目生辉。

突然，一个温柔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好看吗，谢司正。”

血液瞬间凝固。谢陈年缓缓转身，明晃晃的灯光拉长了一道影子。

刘于飞站在楼梯口，手中握着柄玉骨折扇，笑得客气。

“刘监丞。”谢陈年的右手自然地移向腰间，“下官久候不至，擅自走动，还望恕罪。”

“哪里的话。”刘于飞缓步走近，“我的藏品能入谢司正的眼，是它们的福气。”

“恕下官看不明白。”

“每一幅都是我精心挑选的杰作。”刘于飞面向那些画像，眼神有些迷离，“你看最左边这位苏氏，是两年前东京最有名的歌姬，嗓音如黄莺出谷。只是可惜，画像只能描人，不能描声，你是没这个耳福了。”

“她不在世了？”

刘于飞笑了一声，并没有回答他，将手指移向下一幅：“李氏，是城南豆腐西施，啧啧啧，那双手揉出来的豆腐，嫩得筷子都夹不住。”

“难道这些姑娘都是自愿画像的？”

刘于飞微微皱眉，像没有意料到他会这么问：“谢司正觉得，我需要逼迫她们？”

“那她们如今在何处？”

刘于飞转过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谢司正莫非以为，是我杀了她们？”

谢陈年不语。

刘于飞收起笑脸：“这可就想多了，我怎么舍得让美人们香消玉殒。”

“刘监丞叫下官来，只是想让下官看这些画？”

刘于飞收起扇子，叹了口气：“想必谢司正已经查到了，我与孙王妃一案牵扯到的那个妓女夫昭确实有些关系，这案子令我又想起了她，实在十分感伤，想和谢司正聊聊失去所爱的痛苦。”

谢陈年不为所动，眼神冰冷起来：“夫昭的死和刘监丞无关？”

刘于飞并不害怕，眼底多了一丝狡黠：“杀人这件事，谢司正在皇城司不是应该比我更在行吗？”

“刘监丞指的什么？”谢陈年厉声问。

“开个玩笑。”刘于飞挥了挥手，“只不过说到死人，我也想起一个来。府上有个不长眼的奴才，到处乱跑，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好奇心太重，平白无故把自己推进了火坑，估计会死得很惨。”

谢陈年将手放在铁尺尺柄上：“刘监丞这是在威胁朝廷命官？”

“威胁？”他轻笑一声，“我不过说个自己的家事罢了。不过谢司正年轻有为，前途正好，确实犯不着为了几个贱民一时好奇，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

他压低声音，声线不再如沐春风：“谢司正看到的东西，只管烂在肚子里。王相公拿你当条狗使唤，我刘家却能让你做人。你在皇城司当差，若肯替我刘家通个气，往后飞黄腾达，钱财美人，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谢陈年一言不发。

刘于飞见谢陈年这油盐不进的势头，不耐烦地皱起眉。实际上，在画舫上遇到谢陈年时，他就已经想到他会有所怀疑，要不是那晚找了一堆垃圾货色，此时的他早就应该是个死人了。

方才顺手丢个饵，能咬最好，不咬也无妨。

刘于飞将扇子合拢，收进袖中。

“谢陈年。”他不笑了，“你觉得今天，你还能活着走出这座楼吗。”

话音未落，画像拱起，原来这些画后面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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