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潦倒围裙》
伞是最争不得也让不得的物件,一人座两人行难免拥挤,好在沈之绒的心神不在背后那只宽大的、若即若离的手掌上,自然也不会为了谁挡得多一些而忧虑。
令她感到纠结的另有其事,一位已退休的主编曾告诉她,目击证人通常享有和凶手同等的待遇,不受待见,若非迫不得已,没人想成为他们。她还什么都没问,主编又道,你怎么保证,被害人的痛苦与你无关?你又怎么保证,你的眼睛不是造成被害人窘困的罪魁祸首之一?你的见证是水是油,那把火是灭是旺,你能保证吗?火星子飘到你身上,你没感觉吗?
——那天的对话没有结果,她至今没想明白呈堂证供怎么就成为了一种伤害。而此时此刻,她似乎理解了三分。
不忍过多地观察身旁的人,不忍开口询问来龙去脉,惟恐自己的眼神或言语使他的落魄变本加厉,被告席上有她的一份。彼时主编呛红了脸,原来是因为心疼。
......
一路上有臃肿的风雨在喧哗,两人之间的静默倒也不显得单调了。
沈之绒独居的处所是一户一梯式套房,出了电梯便是一面鞋柜。她蹲下来,左搜右寻,拿起一双大码夏季拖鞋,面露尴尬:“学长,家里只有这一双男士拖鞋了,呃,是我男朋友的,你介意吗?”
懒懒的白色小狗图案坐在鞋面,和另一侧懒懒的黄色小狗是一对儿。严肄礼光是视线介入它们之间就已经感到冒犯了。
“你该问他介不介意。”他说。
“好像是……”沈之绒以为他不愿穿别人穿过的鞋,埋头又找了起来。
“啊,这双是新的。”她在穿鞋凳下考古到另一双男士拖鞋,冬季款珊瑚绒面,由于还没到出场的时候,一直和配套的女款装在一起。
她拆开包装,放在他跟前,补充道:“但这会儿穿可能会有点闷。”
她没得其中要领,也许再给她十分钟,情况也不会改变。即将来临的冬天让严肄礼决定放弃计较一些有的没的,毕竟这儿除了他们也没有别人。
“没关系,谢谢。”他换下皮鞋,规规矩矩地摆放在鞋柜旁,尽管它不能再穿了。
第二天它的表面就会浮现雨水浸过的尸斑。
进门后迎头一面白漆原木满墙柜,一列透明,内置奖杯、奖牌和奖状。右手竖有餐边柜,咖啡机、茶壶和马克杯井井有条,客餐厅一体前后通透。
“你和他同居了吗?”严肄礼突然问道。
沈之绒正解着方巾,没反应过来:“和谁?”
严肄礼觉得她跟小孩儿似的翻页翻得特别快,语气便不自觉带点儿循循善诱的味道,说:“和你男朋友。我看这儿有两间卧室。”
“哦,没有,那是给家里阿姨临时住的房间。她有时来帮我做些家务,午休或者忙晚了就会干脆住下。”
沈之绒葱白的脖颈在灯下泛粼光,原来是一条金细链,坠着一片菱形红底金沙石。她抬手指向一处,说:“学长,卫生间有吹风机,你的头发……”
严肄礼领会,说了声谢谢,移步卫生间。
手机振动,沈之绒解锁一看,是家庭群的消息。
妈妈:「宝贝,到家了没有呀?丽君姐回来了,说你今天穿得很少,差点着凉了。」
妈妈:「头晕不晕?」
爸爸:「新闻说今晚台风特别厉害,家里给窗户贴了胶带,你也去贴上吧,防护到位。」
沈之绒一一引用回复。
绒绒:「不晕,我等会儿煮姜茶喝,驱驱寒就好了。」
绒绒:「你们怎么贴的呀?让我看看/眼睛」
想了想,沈之绒又给男友邬予桥发去消息:「你忙完了吗?我刚到家。」
不一会儿,她收到爸爸发来的图片,家中各处的窗户都封上了几道“米”字,沈之绒保存下来留着待会儿依葫芦画瓢。和邬予桥的聊天框迟迟没动静,她便先把手机放一边,挪身进了厨房。
按丽君姐的指示,沈之绒在冰箱里找到食材,用锅接了一半的水,搁在灶台上,随后洗净生姜,慢条斯理地切片。
她做面包时也是这样,岁月静好的节奏,一点儿也不着急,事实上,她做任何事情都是这样,像一叶没有桨的扁舟,荡啊荡啊的行到水穷处。由于总是一声不吭,很容易被误认为在埋头苦干。
“在做什么?我来给你打下手。”
身后传来学长的声音,沈之绒回头,看见他脱掉了马甲和领带,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额前的发丝自然下垂。
他洗掉了身上的青苔,露出了本来的模样。
“红糖姜茶。”她邀请道:“你也来喝一点。”
“好啊。”严肄礼走近灶台,提醒她:“四片够了哦,再多就很辣了。”
砧板上倒着一排超生的姜片,沈之绒汗颜,挑出四片狭而薄的落入水中。
姜片下锅后,严肄礼拧开大火,借用一把厨房剪刀,利落地剪开红枣去核,他瞧见架子上有枸杞,待水沸后和红枣一并放入,再加一勺半的红糖,转小火继续煮。
“之绒。”
“嗯?”沈之绒回神,缓缓抬头。
她早就看呆了,目光跟着严肄礼的动作上上下下,没想到最后他竟然连灶台都擦干净了。
严肄礼轻笑:“想什么呢?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没什么……就是,我发现你做的和我家阿姨做出来的一模一样,好专业。”
“是吗?其实我也是瞎琢磨的,没什么技巧。”
沈之绒后知后觉自己失礼了,明明是主人却干站在旁边无所事事。她见机取下擦手巾,忙不迭地包住那双湿答答的大手,一捏一松,吸干皮肤表面的水分。
她上手的突然,严肄礼怔在那儿,想起来要客气的时候,她已经把擦手巾挂回了原处。
他不着痕迹地捻了捻指尖,揉搓残留的湿漉,一面自然地询问她的近况:“这几年在做什么?听说你在新闻社当编辑,怎么样,干的还开心?”
不止是她听说学长的事,学长也听说了她的事。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他们后来一面都没见过。
沈之绒轻靠在岛台边,说:“还行,不过我已经辞职了。”
严肄礼诧异:“辞职吗?我前不久还在你们公众号上刷到过你写的报道呢。”
“嗯,写完那篇我就辞了。”
由男友邬予桥牵线,沈之绒大四在“观淮新闻社”实习了两个月,毕业后正式入职,担任财经类新闻的编辑,工作了快两年,收到许多好评,也挨过不少批评。她本打算这么一直干下去,家里人对她做文字工作没意见,只要是她喜欢的,他们都会支持。再者,“观淮新闻社”作为强势主流媒体,上限高,未来几年她离决策层只会越来越近……辞职前,同事劝她,主编劝她,邬予桥劝她,差点儿她自己也想劝自己,然而她最终还是决定离开。
严肄礼问其原因:“工作压力太大?”
沈之绒摇了摇头:“没有,其实挺轻松的,每天校校对排排版,栏目有统一的内容模板,哪一段该写什么,都大差不差。我只是……”
她梗住脖子,憋出一句空泛的理由:“想换一种环境。”
沈之绒有股老实气,她大可以指认前工作单位哪哪不好,一切都将顺理成章,但她非得实话实说,让听的人也云里雾里,搞不清逻辑。
严肄礼没多问,“世界上有很多没有理由也可以做的事,你不用想太多。”
他知道的,理由和政策一样有滞后性,只不过那时它叫自圆其说。人类文明是顶狡猾的文明。
沈之绒瞧了瞧他坦然的脸色,认真点头:“你说的对。”
姜茶出锅了,黑里透红,冒热气,蒸得之绒两腮似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凇。她用陶瓷小勺舀起一小口,舌尖先尝到甜味,后慢慢感觉出微辣的滋味。
严肄礼没想到自己还能看到这样的画面,简单的不像话,可与之媲美的只有缩在母胎里听见的独属于返璞归真的童谣。
他心想,大概是到该忏悔的时刻了,上天给他安排了一顿丰盛的断头饭,还令他产生了定格的错觉,按剧本,他该忏悔了。
“之绒。”
于是他苦笑着。
“嗯?”沈之绒抬起头。
严肄礼看着她,软了眉心,实在怕脏了她的耳,语气温柔得不能再温柔:“我问了这么多,你不问问我吗?”
沈之绒脸颊一热,桌下的两瓣小腿躲也似的往后缩。
好啊,她心不诚,在菩萨面前扭捏,被看穿了个彻底。
她不是不问,是想问的太多了,比如他毕业后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回来的淮市,公司怎么样了,未婚妻怎么样了,结婚了吗,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曾经一表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