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弟子堂回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和煦的春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连件厚衣服都不用穿，郦姎推开窗户，手里拿着悬光珠发愣。

按理说完成了一件任务，她应该高兴才是，可不知怎得，她心里浮现出了一丝怪异的感觉。

太奇怪了。越衡奇怪，萧垂玉奇怪，沈寒栖和卫逢竹也奇怪，连一向和她非常不对付的薛轻尘都奇怪————

毕竟他的师妹是黎枝，黎枝手下的那群狗腿子总爱为难她，而薛轻尘呢，他是黎枝的师兄，所以黎枝总不会有事的。

郦姎打了个寒颤。

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以前十天半月都见不上一面，看她都犹嫌多余；现在却会关心她，还会出手相护。

这些想法她没敢让系统听见，毕竟她也不是完全信任这个从天而降的系统———不对，好像就是从系统出现的时候！

郦姎心里一惊，脊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这个系统到底向她隐瞒了什么，到底又为何而来，她并不清楚，她以后还能信赖它吗。

可是看它的样子，好像对她也并无恶意……

她太久没有说话，系统开口了:“宿主，你在想什么？”郦姎回过神，道:“马上要大集了，我想把最近攒的药材和绣品卖掉。”

光映在她的半边脸上，妆台上支着面铜镜，宝相的花纹，殷红的穗子有些褪色了，系统在模糊的镜中看她，她的神色也变得朦胧起来，好像隔着层水汽。

“镜子应该磨了。”系统道，“天黑就看不见了。”

郦姎扣下了铜镜:“柴火不够了，再去拾点吧。”

她灵脉太破，体内的灵力正以不可抵挡的速度流失，身体也跟着一日一日差了起来，现在更是连柴都砍不动了，顶多抡一斧头。

她的师尊告诉她，剑骨是贪得无厌的，它需要源源不断的灵力滋养，她未修仙道的时候剑骨就在体内沉睡，彼此都相安无事，可一但她得遇天机，剑骨就认为主人有了供养它的能力，自然而然地会拼命消耗修为。

那时她还不屑一顾:这样坏的东西，怎么人人都想要它？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过是她的灵脉太脆弱，一点代价都显得重若千钧。那些史书上身负剑骨的修士，都已经陨落了，在所有记载里，没有一位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她是那么幸运，又是那么不幸。

新掉的松枝还带着清新的味道，郦姎将微微刺手的松针摘了，一捆捆的捆好垒进厨房里。

这样一通下来，衣裳也脏了。她又去打水沐浴，将洗好的衣服晾在院里的竹竿上。身体的疲倦短暂地麻木了思绪，她什么也不去想，转动的水车一样忙到精疲力尽，然后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

朦胧见，鬼灯一线。

幽幽的，昏黄的灯在地牢里亮了起来，灯下露出张俊美的脸，冷清的眉目，神情像结了冰霜。

她恍惚了起来。

地牢里寒气太重了，她的衣裙潮潮的堆在身上，她看见卫逢竹的衣摆也沾了水汽，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碰了碰。

卫逢竹偏了偏身。

他太高了，半蹲下来也如巍峨秀颀的玉山，漆黑的阴影能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身下。

眼前的女子瘦了很多，比以前还要瘦，卫逢竹有些意外，他看着那张脸，那张年轻柔美的面庞上竟浮现出将死之气。

她也抬头看他，眼睛像毫无波澜的水面。

“郦姎，你低头认个错吧，不要让师尊难做。”

卫逢竹轻声催促她:“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该怎么做，他不会回来了，只有我可以帮你。”

女子的眼帘颤了颤。

她比从前长开了些，下巴尖尖的，出落成了清丽的样子，不说话时脾气显得很乖顺。

“妖尊那边已经开始给掌门施压了，他想和仙门议和，永结同好，不能开罪他……两界大战之后，仙门死伤惨重，已经经不起下一场战事了。”

卫逢竹眼神复杂:“我知道你心有不甘———”

“我有什么可不甘的？我郦姎做事，问心无愧，桩桩件件，都是出自我心意，我接近你们，也不过是为了功名利禄罢了！

“我想要变得比所有人都强，我不要过这样任人宰割的生活，我不甘心……老天既给了我这身剑骨，便不是让我逆来顺受，听天由命的！”

她剧烈咳嗽起来，清瘦的面颊涨得通红，卫逢竹似乎有些不忍，下意识想扶她，却被她狠狠推开:

“你们这群傻子，自诩天之骄子，眼高于顶，却被我一个农女耍得团团转——你不会到现在还以为我对你有真心吧？”

她顿了顿，半真半假地说:“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说出的好话，你想听，我有的是，你把我救出去，我可以天天说给你听。”

昏黄的烛火映着她的脸，给她的脸颊染上一层暖意，郦姎的眼睛像含着一汪明亮、刺骨的水:“卫逢竹，你为什么心存幻想？”

卫逢竹避开她的目光，不回答了。

他曾经想过，如果郦姎是他的道侣，不必得到旁人的认可，他可以带她离开。

她不喜欢玄霄宗，他们就找其他地方生活，九州何其之大，难道还容不下一个郦姎吗？

他会给她一座漂亮的房子，养只小仙宠陪她，她可以拥有一切她想要的东西，她呆在家里就里就好，不会有人找过来的。

抛去了仙门，抛去了庙堂……他自顾自地将这个幻想安在了她身上，但郦姎不喜欢的，就如同她不喜欢他。

他们吵了起来，或者说是郦姎单方面撒气，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掀翻了食案，将瓷盏砸到了他身上，卫逢竹也不躲，胸膛被砸到生疼，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郦姎终于清醒了过来，有些害怕地躲在了角落。卫逢竹沉默地望着她，一言不发地收拾好了满地狼藉。

临走前，他将一个芥子囊留给了她，告诉她，这里面也许有她需要的东西，衣服、被褥、点心、梳子……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忽然又停住了，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郦姎根本不在乎，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在乎的必要了。明天，她就会被带到主峰的大殿受审，所有的长老和大弟子都会来。

还有妖尊，他会和宗主一起定夺她的生死。说生死也许太重了，因为不只一个人告诉她，宗主只需要她低头认错，认个错就好，仁慈的妖尊和善良的黎师妹会大发慈悲地原谅她。

连薛轻尘都这么说。

他扶着剑，侧着身子，隔着牢房的栅栏看她，灯太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是朦胧地想着，他怎么不带着弓箭呢。

她记得这两年他负弓的时候多了起来，上次见他是两个月以前，他在枝头射了枝花给刚入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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