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门内站着一老头，佝偻着背，发髻散乱，正用灰扑扑的袖子捂着嘴。由于直不起腰，他整个人好似微微鞠躬的姿态，如此一来，他在将视线投向面前二人时，平添了几分诡异可怖。

何渡乍见这么一个骨瘦如柴的人白着眼瞧自己，多少有些被吓住。

陆稀却将那老头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视线最终停在那老头身后房间里头。那老头觉察到这目光，立时抬脚挪了几步挡住这视线。

陆稀上前几步，道：“怎么得的这怪病？”

见那老头捂着嘴，又道：“说得出话吗？会不会写字？”

那老头仍拿右手捂着嘴，拿左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土丘，发出呼噜呼噜的几声。因他口中早已被填得没有半点空隙，他自然是说不清话的，便将头又垂下几分，转身关上了门。

陆稀转身看着那土丘，问道：“那什么地方，光秃秃的。”

何渡回过神，跟着去看，又是愣了半晌才道：“这是首辰公主陵。”

原来在数月前，此地忽然爆发了一种瘟疫。那时月代国初初打了胜仗，将首辰国吞并，首辰公主答应了月代国女君的赐婚，委身嫁入何家。

民间说法万千，有人说首辰公主懦弱，竟为了活命这般虚与委蛇，愿意伺候灭了自己国家的仇人，实在不配为人。

也有人说首辰公主大义，此番婚事尽能让月代国上下知晓其诚意，便不会叫首辰遗民们因余恨吃太多苦。

可好景不长，不出半年，首辰公主便因病离世。月代国女君感念其为两国和平作出的贡献，特特在首辰遗民最多的地方修筑了这首辰公主陵。

由于近几里都是树林，工匠们索性就在陵墓上头土丘上伐树，省时省力，因此那一块此刻便比边上地段光了不少。

“去看看？”陆稀说着就要转身去骑马，然一转身就见何渡神色不佳，脑中终于想起庙里众人说的话来。

到亡妻陵墓中查看？怎么听怎么诡异。

何渡终是叹了口气，转身道：“走吧。”

陆稀才走几步，便听何渡在身后轻声道：“什么东西……”

回头去看，只见何渡皱着眉，不住往自己周身瞧，见她回头便道：“不知为何总觉身上凉，时不时还有些刺痛。真是奇了，我从前便浑身是伤也没这般难受过。”

见陆稀微惊，他又道：“我舌头上没长东西，你放心。”

陆稀失笑，摇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兴许是此地不干净，我们快些离开就是。”

二人行止村口两匹马跟前，陆稀道：“若你不便，我去就行。”

何渡知晓她的意思，这桩婚事奉的是女君的旨意，为的是两国大事,先前并无一星半点情分，自然不是什么美谈。可那位姓杨名花的公主，到底实实在在做了他半年的妻子。

可别说夫妻之实，二人连肌肤之亲也少有，平日里客客气气，谁也不冒犯谁。加之何渡早已同长辈分家，母亲喜爱在叔伯那头同妯娌闲话，并不大管他这边的事，小两口倒也各自安稳。

“无妨的，”何渡勉强一笑，“说起来，我都还没去公主陵前瞧过。她死时我正在外同春锦国谈判，回来时遗体已下葬了。”

陆稀点点头，不再多言。

二人翻身上马，向那土丘疾驰而去。

在村口看这土丘，不过百里路程，可真的朝那头奔，却是千八百个拐的山路。偏偏此地树木繁茂，将光线遮了个干净，现下二人就似在夜晚的山间小路狂奔一般。

这也就罢了，空中竟还时不时有些妖灵作祟，一见了两个大活人便一拥而上。

所谓妖灵，是妖术所唤出的低阶小妖。施法者施下命令，给出灵气作为报酬，自然一呼百应。

至于这些个妖灵的任务是扰人清净还是夺人性命，除却施法者，无人知晓。

妖灵排山倒海索命而来。

……

“迢迢怎么看世间情爱？”

“世间情爱万千，大多数也只存在几瞬。其余年岁里，大约是一个人装，一个人忍，为了他们共同的目标一起装傻？”

“好迢迢，说得真好。”

……

妖灵扑来时气势如虹，视死如归，陆稀正要抬手，腰际却平白多出一只手，随即自己身后便有一副冰凉的躯体贴了上来。

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了？

莫非是夜半单打独斗不好下手，在趁此妖灵猖獗之时才出来横插一脚。

陆稀实在不大高兴了，仍旧抬手就要往后肘击，却见前方朝自己扑来的妖灵忽纷纷尖叫着避开，仿佛见了鬼般四处逃窜。

“一路顺风。”

男生磁性温柔，情意绵绵。话音才落，身后冰凉触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也罢也罢，虽说又被揩了油，到底算是帮了自己一点小忙。

陆稀愣了半晌，终于默默放下手，佯装无事发生般去看何渡。

何渡是习武之人，即便不像无计观中人会些法术仙术，倒也有些人体自带的真气护体。若换作常人，此时早已被不知多少妖灵贯穿了。

饶是如此，何渡仍旧不堪其扰，几次拔剑才能驱赶那密密麻麻的妖灵。

他本想将自己身上的玉牌扔给陆稀护体，玉牌与主人气息一致，因而也有些功效。

转头一看，竟见陆稀早已摘下口鼻处那巾子，身子微微前倾，牢牢锁在马背之上，竟是半点没受干扰。额前薄纱随着迎面而来的狂风微微飘动，和她的袖子衣摆一道飞扬着。

那些妖灵就似没瞧见陆稀般，直直绕开了她，一个接一个地直冲何渡而来。

“为什么都来找我不去找你！！！”何渡的呐喊被狂风吹得七荤八素。

“啊？！”陆稀半晌才理解他的意思，往回吼道，“可能何将军看起来太像好人了吧！！！！”

她本就看着不像好人，更何况周身还缠着个不知何时就冒出来吓人的大妖。

何渡无法，只得又提剑又驾马地吃力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何渡的屏障将被击穿时，妖灵的数量忽少了许多。

二人这才得以行至公主陵前。

瞧着何渡面如土色，活像几日几夜没睡觉的模样，陆稀道：“将军，你可还好？嗯……这波妖灵的确厉害了些，还好你扛住了，否则还不知该染上什么晦气东西。”

何渡摆摆手，摇摇头，道：“我就是在战场上都没见过这么多妖灵，上次看见还是在镇神柳下头，可那也是为了维持镇神柳的结界，可此地也生出这么厉害的妖灵，实在奇怪。”

二人齐齐看向前方不远处的公主陵，想靠近却又怕里头藏了成百上千的脏东西，一时不敢前行。

“陆姑娘，方才我瞧你不受妖灵影响，可是有什么诀窍？”何渡本就痴迷各种身法招式，自身也在江湖之中赫赫有名，素来对身怀绝技之人钦佩三分，此时也对面前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生出了刮目相看的想头。

公主陵规模不小，最外头的石门足有一米厚，现下却开了一道缝。

陆稀正面朝着那大石门思索如何入内，闻言道：“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登不上台面的。且我行走江湖，手中处理过的恶人恶事无数，想来那些妖灵也有些怕我，这才避而远之。”

其实这话不妥，何渡战场上游走多年，手下性命不计其数，其中不乏恶人，却也只能堪堪抵挡罢了。

陆稀已抬脚行至门缝前朝里张望，并没在意后方何渡的注视。

正常来说，皇亲国戚乃至达官显贵的陵墓都会特特挑选个墓主人生前较为亲近之人守陵，不仅是为了防盗，也是告慰死者之用。

公主陵里头，却没一丝光亮，虚无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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